胡旭晟

　　我素来是个慢性子，除了说话的语速很快，从吃饭到做事，各种生活起居，我都习惯于慢悠悠的。这种生活的慢节奏，我自己从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但外界的景象，常会让我生出几分与世隔绝之感。

　　自从进入工业化时代，人类的生活节奏就随着大机器的运转而越来越快。这本来是生产领域的事，但人的日常生活也无可避免地受到牵连。特别是在一个国家工业化的初期和中期，整个社会及其绝大部分个体，都渴望创造和获得更多财富，都十分讲究效率，生活节奏的快就成了十分普遍的现象。这几十年来，我只要往城市的街头一站，眼前所见，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身影，好似每一个人都在赶着去办什么急事。

　　人们常说人生之旅，仿佛人生就是一场旅行。而我感觉，人生在本质上更像是旅游。旅游的黄金法则是快旅慢游：畅游景区的美丽风景是你的目的，这个目的需要你慢慢品味；而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旅途只是你达成目的的过程或手段，它应该越快越好，除非你把旅途这个过程也当作了目的。这不禁让我思考，在人生的旅途中，究竟什么是我们的目的，什么是我们达成目的的过程或手段。因而，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快旅，什么时候需要慢游，这恐怕是我们把握人生节奏的根本前提。

　　我认为，人的生命历程大体上由生活与生产两大部分构成，人的生命节奏亦可分为生活节奏与生产节奏。我通常说的生产，指的是每个人的工作和学习，而生活则是指工作与学习之外非功利的活动。我觉得，总体来说，生活是人的目的，生产是为生活服务的，或者说是达成美好生活这一目的的过程与手段。虽然，生活中也有不少过程性或手段性的环节，而工作和学习中同样有不少目的性的活动；甚至，不少怀抱崇高事业理想的人常常会把工作视为生活、当作目的，并由此获得极大的快乐和幸福，但我依然觉得，我们不能因此就把生产当作目的，而把生活当成了手段。由此，我们把握人生节奏的第一法则应当是，在过程中快旅，在目的地慢游。简而言之，慢慢地享受生活才是人生的归处，才是生命的真谛。

　　对于生活中慢的真谛，古人显然比我们感悟得更深、更透、更到位。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到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李白“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再到苏东坡“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李清照“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再到杨万里“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如此等等。这些场景、这些意境，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宁静、那样的从容、那样的悠长、那样的治愈、那样的令人向往。如今，虽然我们整体的人生节奏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那个农耕时代，但生产之外的生活，我们还是可以、也应该慢慢享受的，正所谓“一慢一静一闲心，一山一水一浮生”。

　　从这个维度来看，生活节奏的最高法则应当是慢。你细细体会一下，一个人生命中的浪漫、甜蜜和种种美好，绝大部分都来源于慢。美食要慢慢尝，美景要慢慢看，好茶要慢慢品，好书要慢慢读，好画要慢慢赏，陪家人散步，你也要慢慢地走。

　　同时，生活中本已拥有的幸福和美好，也往往需要你去慢慢体悟。因为只有慢下来，你的内心才能宁静，你才有时间和空间，才有心情和心力，去感知生活的美好，去感知自身的幸福，所谓 “岁月静好”，那种感觉就是这样产生的。而生活中不恰当的快，会很容易让你的内心躁动不安，这会极大地削减你感知幸福的能力，甚至会让你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由此引申开来，我们或许可以说，人生的快乐和幸福，往往都是由目的赋予的，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于人对自身目的性的确认、对人生非功利性的感知。前面说过，从终极的意义上讲，幸福生活才是我们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学习和工作是过程性或手段性的，是从属性的、第二位的，是为了成就、而不应去伤害生活这一目的。所以，我们应当始终坚守自己快乐生活的目的，而不要过于在意学习和工作过程中一时一刻的得失与成败，更不要让那些过程性或手段性的因素去损害自己快乐生活的本体，而要如白居易所云：“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享受快乐生活，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生活节奏的慢，可以有效调节生产节奏的快。生活性时间要讲究舒适与健康。实际上，生活中的舒适往往都来自于放松，来自于慢。只有慢，你才能消解一天紧张工作或学习后的疲惫，让你僵硬的肢体、紧绷的神经慢慢舒展开来，松弛下来。这既能够让你获得舒适，也有利于你的健康。从这个角度来衡量，生活本身，不用说强身健体，哪怕是单纯的休闲，也是可以为生产赋能的。因此，在宏观上，生产与生活，既是一张一弛的关系，也是相辅相成、相互赋能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生活要慢慢地享受，这只是总的原则，不能绝对化。比如，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甚至不同的时刻，情况会有很大的区别。客观地讲，人处在不同的阶段和不同的时刻，职责与任务不同，生活与生产的关系或比例也因而不同，至少在我看来是应当不同的。通常情况下，处在成长过程中的人，比如学生，比如创业中的职场新人，他们还没有到达真正享受人生的阶段。生活对于他们，主要的意义在于释放和疏解因工作与学习等生产性活动所带来的压力和疲惫，或是为学习和工作赋能。因此，他们的生活性时间会受到压缩，会受到学习和工作的渗透，节奏亦无疑会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