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畅 卢嘉俊 周紫云
9月3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纪念日。清晨,晨光越过芷江受降纪念坊,落在纪念馆前的广场上。一场简朴而庄重的捐赠活动正在进行——两幅从日本归来的旧地图静静躺在捐赠台上,纸页泛黄,墨迹犹清。同日,钱德湘“抗战系列”油画手稿展正式对外开放。
“地图是侵略者的图谋,画展是守护者的回答。”馆长吴建宏说,“它们都指向同一段历史:一边交代战争从何而来,一边写下了胜利由何而生。”
1874到1894:敌人早有蓄谋
活动仪式上,芷江归国华侨联合会主席张青松,将两幅地图郑重捐赠给纪念馆。第一幅是1874年的《清国沿海诸省》图(复制件,原件藏于日本)。彼时甲午战争尚未爆发,日本海军省水路部已为进犯台湾专门测绘此图,洋流、航道清晰可辨。台湾东北方向,钓鱼岛、黄尾屿、赤尾屿赫然标注。吴建宏说,日本人自己画的地图,把这三座岛画在中国海防范围里。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固有领土,日方绘制的地图,这胜过任何辩解。
第二幅是1894年的《日清韩三国地图》(原件),日本同文社刊印,距甲午战争爆发仅一个月。中国沿海主要港口的等深线逐一标定,日本各港口到中国沿海的距离精确到可测算运兵时日。“这张图的底子,是日本数百名间谍以学生、商人身份潜入中国腹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山川、水文、道路、港口的数据尽数被带回。”吴建宏俯身指向图面。地图刊印后不久,日本“陆军之父”山县有朋据此提出《征清三策》:渤海湾登陆,直取北京,京畿决战,一举覆灭清王朝。
“这个计划,比1937年‘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叫嚣早了43年。从1874到1894,二十年;从1894到1937,又四十三年。日本对中国的觊觎,是跨越数十年的国策,绝非一时兴起。”选在胜利纪念日入藏这两幅图,用意只有一个:警钟长鸣。
1945:一支笔画下14年的回答
日本处心积虑若此,中国人民如何回击?答案在油画手稿展里。这批手稿出自芷江籍旅美画家钱德湘,创作前后历时近30年。“从小听父辈讲芷江机场和抗战故事,这些记忆一直在心里。”钱德湘说。旅美期间,曾有藏家开出25万一幅手稿的高价,他拒绝了。去年8月,纪念馆首次公布的61张美国国家档案馆馆藏芷江抗战历史照片,正是钱德湘与夫人谭明利跨洋在海量档案中反复搜寻得来的。
展览分三部分:正面战场受降、敌后战场受降、密苏里号战舰日军投降。“芷江受降开启了全国受降的大幕,但胜利不是芷江一地的胜利。”吴建宏说,“只讲芷江,故事就缺了半边。”
正面战场受降画面庄重——中国将领端坐堂上,日方代表垂首呈递文件,1945年8月21日今井武夫飞抵芷江洽降的场景被精准还原。密苏里号上的受降,则是全世界注视下的时刻:1945年9月2日,重光葵、梅津美治郎签署投降书。最具分量的笔墨落在敌后战场——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后,部分日伪军拒绝缴械,八路军、新四军在高邮、枣庄等地发起攻势,敌军被缴械的场景被细致呈现。“敌后军民拖住了大量日伪军,正面战场与盟军各战场相互配合,最终赢来胜利。”吴建宏说。
手稿上修改痕迹层层叠叠。钱德湘为还原关键细节,曾在国外多方搜寻原始影像资料,反复比对建筑、场景,“一笔都不能马虎。因为画里被记住的,不只有胜利,还有为胜利倒下的人。”
“侵略者算准了每一处水文,量好了每一个港口,唯独没算到,这块土地上的人会拼上14年。”吴建宏说。
2026:一群人把证据送回来
两幅地图相隔20年,一墙油画定格1945年。将它们带回芷江的,是一群接力护史的人。
张青松收集抗战史料多年。2023年调任侨联后,他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爱国侨胞搜寻流落日本本土的侵华史料。“起初收的多是书籍、战史,但纸页会旧,愿意翻的人越来越少。”他转而盯上地图,“更直观,年轻人一眼就能看懂。”在日侨胞响应很快。前两年他打听到《日清韩三国地图》在甲午前后印过几十个版本,便定下标准:时间越早越好,精度越高越好。1894年原版就此锁定。
“参与接力的侨胞有10多人,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行业。”有人联系藏家,有人打探消息。过程并不容易——有的日本藏家态度顽固,“宁可销毁,也不让这些图流入中国”。日本投降后侵华档案本就大量销毁,近年日本海关对这类史料管控趋紧,不少地图至今卡在关口。一幅图顺利归国,往往要耗上大半年。“有的藏家不肯松口,我们就一家一家去做工作。好在也遇到深明大义之人。”20年间,张青松为搜集史料先后投入20多万元,“这事没法用钱衡量。让子孙后代看见,才知道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
今年7月,他已向纪念馆捐赠过一批珍贵史料,其中日本陆海测量部绘制的《日露清韩明细图》高精度原版引人关注。这一次,他又将《清国沿海诸省》图和《日清韩三国地图》送到芷江。
接过这份坚持的还有更多人。今年4月,澳大利亚爱国留学生沈亦丰将一套共9张日军“湘西会战作战地图”捐赠给纪念馆。8月,法国青年马库斯、白士杰与中国同伴钟灏松,带着从法国南特外交档案中心搜集获取的新一批解密史料专程送到芷江……从日本到澳大利亚,从法国到中国,一拨又一拨人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证据,一件一件送回这座胜利之城。
“回望历史,无数革命先烈浴血奋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会铭记历史,传承伟大抗战精神,争做有理想的新时代好少年,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芷江城南小学五(5)班学生江紫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