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卫
六点半醒来,比闹钟还准。伸手摸过手机,先点开“环球资讯广播”,随手划开老家的远程监控软件。将全球大事与老屋同框,中东的战火在耳边轰鸣,老屋的安详在眼里静默。幸福像一杯温水,从指尖漫到心里。
我家的老屋在村子里是空置最早的,屈指算来已有十五六年。接着是隔壁堂弟的,再后来一家接着一家,像秋天落叶,一片片飘走。寨子里三十来栋木楼,只剩下两位老人守着。其中一位年轻时落下了耳背的残疾。年轻人在城里买了商品房,或是在镇上建了门面房。直到去年,教了一辈子音乐的四叔退休回来,每天将竹笛吹得鸟儿欢畅,村寨才算有了一些生气。堂弟提议“为了安全起见,家家安上监控”。
外村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走进寨子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投在我们的手机屏幕上。即便是晚上,太阳能路灯一亮,谁来了,谁走了,一目了然。远远望去,灯火通明,还以为家家户户都住满了人,热闹得像旧时的光景。可谁曾记得,当年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待在寨子时,却是一团漆黑。那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会儿,三婶和伯母为了一蔸南瓜藤的走向争得面红耳赤;四叔和大哥炳为田水灌溉闹到乡里司法所;八爷家的牛因为吃了三叔家几蔸秧苗十多年没有往来……我说:“我将来才不争这些。”父亲立马劈头盖脸骂道:“你这死没出息的,会被人家欺死的。”我说:“有本事去外面争!”父亲瞪大眼睛:“到外面去,要有这本事啊!”
如今,咱们整个村寨的人都有了本事,都去了外面。
每天在手机上看老屋,已经成了习惯。起初妻子笑我:“一栋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可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点开来看——哪里又掉了一片瓦,哪里的草又长高了。老屋早已不只是几根木头、几张瓦片,它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们的来处与归途。
那天早上,斌照例点开监控——八点多了,母亲还没起床。斌母亲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雷打不动。他心头一紧,立即拨了电话,响了没人接。打给寨子里他请来负责照看母亲和满婆的芝满娘。芝满娘跑去喊门,喊不开,最后撞了进去——母亲神志不清,眼歪嘴斜。120的警笛刺破山间的寂静,斌也同时从深圳往家赶。可母亲还是走了,第二次中风,没能救回来。
斌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些冰冷的镜头——头天晚上七点,母亲吃了一碗饭,还劝他九十岁的满祖母“再吃一点”。芝满娘收拾碗筷回去了。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四十上床,躺下看了会儿手机,十点准时熄灯。进房时脚步平稳,没有半点异样。可是睡下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人老了,还是会念着老屋。四婶过世以后,四叔退休回到了寨子。每五天一次镇上的集日,他从不缺席。除了散散心,就是买些好酒好菜。那天傍晚,儿子儿媳查看监控,发现四叔赶场没有回来,电话关机。急忙委托在镇上做买卖的小毛去找,小毛在镇上的宏发宾馆说出他儿子们的担心时,四叔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才有的羞赧。向小毛介绍眼前的女士说:“这位是张老师。”
张老师笑了笑,皱纹里盛满阳光。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茶杯和水果。四叔说,当年他和张老师一起当代课老师,又一起到县里上函授班。后来张老师与学校一位正式老师结了婚,转了正,调到市里,从此断了联系。当年张老师借给四叔一百块钱,一直没还上。这次同学聚会,终于把这笔钱还了。如今张老师老伴过世,儿女都在外地,打算在这里玩几天。
我曾多次听四婶说,一定要找到张老师。她说的是那一百块钱,也是她自己——她始终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位置。四叔不当代课老师,也就没有后来的转正、退休。四叔若是反悔和她这门婚事,代课老师的位子便保不住。四叔便心甘情愿地娶了她。
月光洒满院子,监控里,四叔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的月亮,烟头明灭,一闪一闪的。他身旁还有一个人影,是张老师。那晚四叔和她坐了很久,说了很多,也沉默了很久。
我打电话给四叔的儿子:“今晚,四叔终于有人一起看星星了。”四叔的儿子笑笑,声音很轻:“村寨里不光有星星,还有蛙鸣蝉噪咧。”
四叔不知道的是,清晨与黄昏,那些他独坐屋外的孤独与寂静,那些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全都安静地装在儿女的手机里,也装在儿女的心里。
就像这一栋栋祖屋,装着这个家庭和家庭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