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萍

　　南正街是江西萍乡市最老的一条街。八百八十米长，从东门桥一直蜿蜒到禹门，临着萍水河，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唐柏林的四方美术创意中心就在南正街六号楼。推开那扇木门，里头别有洞天——挂满了画，摆满了剪纸，空气里是颜料和宣纸混合的气味。唐柏林是湖南东安人，1993年到萍乡，一晃就是三十多年。有人问他为什么留在这座赣西小城，他带着淡淡的湘音回答：“这里有味道。”

　　他在南正街办画室九年，后来南正街重建，他搬走过一阵，又搬回来了。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喜欢这儿的市井气。懂的人知道，一个画家对一个地方的眷恋，往往就藏在这些朴素的词里——市井气、烟火味、人情冷暖。

　　他是画油画的。萍乡的人知道他，多半是从那些画里。南正街拆迁那年，拆迁队从东门桥开始动工，唐柏林扛着画架就去了。他在画布上一笔一画地描，画那些临河的老房子，屋檐黑黢黢的，墙壁斑驳，窗台上还晾着衣服。那是老街最后的模样。画完了南正街，他又去画吉星街，挑了一排最破旧的老屋——二楼塌了顶，一楼还住着人。有人问他这有什么好画的，他说：“正是这份破旧、零乱，才真实地反映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后来他画《百年煤矿安源情》，画《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画那些下到矿井深处的矿工。他去安源写生，跟着老矿工下井，巷道又黑又窄，头顶滴水，脚下是煤渣。矿工们的脸被煤灰染得乌黑，只有眼睛亮着。他把这些画下来，一笔一笔地，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骨头也描进画里。萍乡是一座因煤而兴的城市，地下有挖了一百多年的矿道，地面上有几代矿工的悲欢。唐柏林是湖南人，可他比许多本地人更懂得去凝视这些，那是一种外人眼里才有的敏锐，也是日久生情之后才有的深沉。

　　除了油画，他还做剪纸。说起来，这事也透着一种缘分。上世纪九十年代，他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吕胜中的《中国剪纸》，书中专门提到萍乡剪纸，说这里曾有段承秀、舒政坤等一批手艺高超的剪纸艺人。唐柏林动了心思，开始到萍乡乡下寻访。走村串巷，找那些老艺人，看他们怎么下剪子，怎么折纸，怎么把一张红纸变成花鸟虫鱼、变成神话人物。他找到湘东的段承秀老人时，老人已经年迈，但拿起剪刀，手还是稳的，纸屑纷纷落下，一只蝴蝶就活了。

　　“剪纸的根，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唐柏林说这话时，手里正捏着一张红纸，剪刀走得很慢。他已经在萍乡学院教了快三十年剪纸，带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成立了萍乡剪纸艺术创作中心。去年，他和学生们合作了一幅十二米长的剪纸长卷《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送到四川成都参加全国展览。我问他这作品的特色是什么，他说：“研究了每个民族的服饰、习俗、生活环境，光画稿就画了三个多月。”他顿了顿，又说，“但最要紧的，还是剪刀下的功夫——那是萍乡老艺人传下来的技法。”

　　前些日子，唐柏林去了摩洛哥，用一把剪刀剪出摩洛哥的国花康乃馨，纹路里藏着中式古建筑的飞檐。外国观众看得屏息，说这是纸上的丝绸。可唐柏林回来跟我说，他最高兴的是女儿唐潇然在南正街的工作室里，带着“00后”的孩子们剪蝴蝶、剪神兽，把老技艺剪出了新花样。

　　四方美术创意中心里，常年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儿，学画的孩子、写诗的老人、来交流的外地艺术家。唐柏林在这里办美术馆，免费开放，办图像展，办公益剪纸课堂。三十多个市民每周来学剪纸，都是免费的。这地方像一个磁场，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文艺气息聚拢起来，再扩散出去。

　　天色将暮，南正街的灯笼亮起来了，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唐柏林站在门口送我，身后是满墙的画和剪纸，红纸黑墨，油彩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