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杰

　　落宿那座山中民宿，是去年冬天的事。此刻，听知了躲在办公楼前那株老槐的绿荫间低唱、聒噪，时间已是丙午年的盛夏，天空被溽热笼罩着，太阳像个燃烧的球，正在青色和白色的云里穿梭。那座叫“竹隐”的民宿，名字透着山居的禅意，坐落在湘西里耶古镇南侧那片绵延山麓间。四周竹林环抱，空气清新透明，耳畔有鸟儿的欢唱和潺潺水流声，恍惚有股神奇的治愈力量加持其中。

　　我是那日午后抵达那片山的。眼前是群山绵延，奇峰罗列，千岩竞秀的壮丽景色。

　　我本匆匆过客，来这里无非是想亲近下自然，在山景中获得宁静。未承想，一场意外邂逅，竟让这趟旅程有了温度。起初只打算走马观花一番，傍晚前，赶到山下古镇，搭“顺风车”当天返程，可山上风景实在太诱人了，如一幅天然水彩将我攥住，意犹未尽里，时间就这样被延宕。行至山脚时，目光被一盏暖黄灯火拽住，定睛一看，原来是家民宿，名为“竹隐”，依傍在山边，并不张扬，却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静谧。

　　民宿由老宅改建，完整保留了湘西旧式民居的特色风貌。触目可见：青砖黛瓦，白色屋脊，翘角飞檐，木格窗棂，泥坯院墙。板壁和木门上涂着厚厚一层桐油，最初的色泽虽已褪去，仍油光可鉴，锃亮照人。民宿空间不算大，但里面纤尘不染，布置得极其雅致。推门而入，一阵轻快旋律流淌而出，是曲比阿乌的《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这歌声，似一双温柔的手，拂去我满身的风尘。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我揣测着，民宿主人定是个见过世面、心怀诗意的人。果然，迎出来的是一位身形纤瘦的女孩，她气质清冷，虽穿着朴素的棉麻衣衫，谈吐举止却大方得体，彰显与众不同的素质修养。她叫芬，是这家民宿的主理人。

　　办理入住后，我进客房，准备洗漱。冷不丁，传来门的“吱呀”一声轻响，疑惑地瞥一眼，原来是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汤圆走了进来，她将碗轻轻搁在茶几上，氤氲热气瞬即模糊了窗棂外的黑暗，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是一碗怎样的汤圆？

　　瓷碗是粗陶的，透着拙朴的质感。碗内，雪白的汤圆像一颗颗温润的白玉珠，浮在琥珀色的甜酒中，正随着汤汁的晃动轻轻碰撞，几粒金黄的枸杞点缀其间，点亮了冬夜的沉闷。

　　我一时愕然。虽常住酒店，但对这种不期而至的馈赠，我还是有些莫名，头上罩满雾水。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推销，便有些局促地解释，甚或推辞：“姑娘，我自带了面包，已经吃过，不饿哩。”

　　芬却扑哧一笑，那笑容如山涧的清泉，澄澈见底。“先生，今天是冬至呀。冬至大如年，吃汤圆是习俗。这是我们民宿的心意，不收钱的。”

　　那一刻，我的脸竟有些发烫。我拍了拍脑袋，连声道谢。待芬离开后，我捧着那碗汤圆，拿起勺子，舀起那些“白玉珠”，大快朵颐起来。汤圆软糯鲜香，入口即化，甜酒的微醺与糯米的醇厚在舌尖交融、渗透。那种极致的甜腻也瞬即传递到喉间，并延伸至胃部，让胃突然出现一阵痉挛般的抽搐。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这战栗，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小年夜里家乡的饺子，还想到了那些被岁月冲淡却从未消失的温情。原来，所谓乡愁，有时不过是一碗热汤的慰藉；所谓归途，有时不过是陌生人递来的一份暖意。枕着山里的万籁俱寂，我安然进入梦乡，一觉睡到天明。

　　翌日清晨，山中晨雾还未散尽，我踏上回程。临行前，出于礼貌，抑或对那碗汤圆的感动，我主动加了芬的微信。

　　从此，我们在微信上时有互动，交流中，才拼凑出她那并不平坦的来路。她曾是南京一所高校的毕业生，像万千学子一样，在国考、省考的独木桥上失意过，也在上海、厦门的写字楼里迷茫过。最终，她没有选择在都市的霓虹里继续漂泊沉沦，而是转身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乡之初，她也一脸懵圈，不知是对是错。但她很快发现，大山里并非只有贫瘠，贫瘠背面，是数不胜数的宝藏。那些野生菌、山茶油、土蜂蜜……在城里人眼中是求之不得的“走俏物资”，而在这里不过是寻常之物。于是，她一边经营民宿，一边做起了山货的“搬运工”，依托网上交易平台，将深山的馈赠送往繁华都市。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从“竹隐”归来，时日已不短。但我知道，那碗汤圆的甜糯，那位女孩眼里的光，已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