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山风从罗霄山脉深处吹下来,带着竹叶与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红豆杉沙沙作响。结束了一个学期的课程,我从讲台上撤下来,躲进这片深山避暑。白天在山间闲走,看云雾从谷底慢慢升起;晚上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手机屏幕上,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特效大场面、讲着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拿下20亿票房,正在创造中国影史又一个令人咋舌的奇迹。而四十年前,同样有一部“不像商业片”的电影,用两毛钱的票价拿下了1.2亿票房——若按观影人次换算,放在今天,大约是200亿。
那部电影叫《芙蓉镇》,取景地就在与我相距不远的湘西王村。
20亿与200亿,两个数字之间,岂止隔着四十年光阴,更是联结中国电影人与百姓之间的精神脐带。从胡玉音的米豆腐摊到阿嬷的侨批盒,从小人物的命运中照见大时代的影子——这种艺术能力,如今看来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而珍贵的诚实。
于是我想,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这两部电影。以一名教书匠的眼光,从湘西到潮汕,从1986年到2026年——
从胡玉音到阿嬷:同一份“真”
1986年的芙蓉镇,下着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胡玉音扫街。她弯着腰,扫帚划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沙沙,沙沙。镇上的人远远地望着,有人窃笑,有人低头匆匆走过。姜文饰演的秦书田,那个同样被命运按进泥里的男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活下去。”
四十年后,潮汕的老宅里,阳光斜斜地照进门槛,阿嬷坐在竹椅上。一盒泛黄的侨批,信纸上的字迹已褪成淡褐色。信是南洋寄来的。等信的人从青丝等到白发,写信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谢晋的镜头冷峻而悲悯,蓝鸿春的镜头温润而克制。但他们做了同一件事:不告诉你“时代是什么”,只给你看“人怎么活”。然后,你自己就懂了。
如果深究两部电影打动人心的机制,会发现答案出奇地一致:一个“真”字当头,以情动人。
《芙蓉镇》的“真”,是展现真相的勇气。在那时候,敢于用镜头为一个小人物立传,让她在银幕上哭、笑、挣扎、活下去。谢晋的“真”,引发了全社会的情感共振。1.2亿票房背后,是几亿中国观众在胡玉音身上看见了自己、父母或邻居的影子。
《给阿嬷的情书》的“真”,是守护真情的善意。在短视频刷不完、信息过载、情感速朽的2026年,那些纸、笔写的侨批,几乎是一种奢侈的浪漫。阿嬷的“真”,触动了人们心底柔软的神经。
山与海的对话
从《芙蓉镇》到《给阿嬷的情书》,我们或许能窥见中国社会大众精神需求的嬗变,但更值得深究的,是两者在当前时空下的辩证共存。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艺创作,偏向回望岁月、梳理来路,用写实的镜头沉淀时代记忆;而今天,物质丰裕,人们需要治愈的温度来安放漂泊的灵魂。然而,这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当下的观众在拥抱《给阿嬷的情书》的柔情时,内心依然渴望对《芙蓉镇》式扎根现实的创作。回望与治愈,实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恒常的诉求:在时代洪流中确认“我”的存在与尊严。
但无论需求如何变化,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核心从未改变。这里的“人民”,就是胡玉音,就是阿嬷,是电影院里每一个落泪的普通人。两部电影都做到了同一件事:不俯视、不说教、不悬浮,只是平等地坐下来,听一个生命讲述另一个生命的故事。
《芙蓉镇》之后,湖南湘西的王村——一个藏在瀑布背后的土家族古镇——更名为“芙蓉镇”。从此,这个地名与一部电影永久绑定。四十年来,无数游客循着银幕上的青石板路,去寻找胡玉音的米豆腐摊。
《给阿嬷的情书》取景地潮汕,同样迎来了汹涌的文旅热潮。观众看完电影后,“想去潮汕看看”的搜索量暴增。深圳作为出品方,也正以“奇迹之城”的文化雄心,孵化属于这个时代的影视生态。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活化”与《芙蓉镇》对湘西王村的改写,形成了耐人寻味的文化对话:《芙蓉镇》定格了内陆山地的土家族古镇的岁月烟火,而《给阿嬷的情书》则将海洋文明的潮汕侨乡重塑为“情感疗愈的原乡”。它们共同勾勒出中国乡土叙事在“山地”与“海洋”的丰富光谱,远比单一的地域书写更具文化纵深。
等待变了,等待没变
胡玉音、阿嬷,她们相隔千里、相隔四十年,但她们是同一群人——那些在时代洪流里咬牙活着、相信着什么、等待着什么的普通人。
此刻桂东的深山里,我看见房东老太太坐在隔壁门槛上择豆角。她等的不是侨批,是周末城里孙子会不会回来。等待的形式变了,等待本身没变。
两部电影之所以能穿透时间,是因为它们拍出了等待背后的东西:尊严、承诺、爱与活着。
回望这四十年的银幕变迁,一个更深的追问浮出水面:当互联网解构了所有宏大叙事,当“轻量化”的治愈美学成为市场主流,我们是否还能期待一部兼具《芙蓉镇》之“重”与《给阿嬷的情书》之“轻”的作品?
写下上面这些文字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我教过的一名学生——杨晓君。她在《给阿嬷的情书》剧组担任演员副导演与花絮主创。
消息很短:“老师,电影票房破20亿了。我们在潮汕街头摆牌子招演员的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想起她在校时,还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女孩。为了克服腼腆,大学四年参加了大大小小近五十场比赛。毕业后考上重庆大学研究生,读研期间辗转三十余个剧组,从场记、打杂做起。
2024年初,她读研三时加入《给阿嬷的情书》剧组。作为选角团队最早的成员,她在潮汕街头摆过招募演员的牌子,被路人误以为是骗子;也为寻找一位八十多岁的潮汕阿嬷,跑遍了无数村落。从筹备到杀青,她在剧组扎了近九个月。
从课堂到20亿票房的银幕,这条路,她走了好几年。
这条消息让我重新审视那个追问。只要还有普通人在等待、坚守、爱着,那些好的电影作品,就在一代代电影人的接力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