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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0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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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朱友舟:让《楚辞》说回“楚语”

    朱友舟。刘瀚潞 摄

    朱友舟楚简文字书法作品。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通讯员 毛怡雯

  夏日,长沙,湖南省文化馆展厅。木刻拓片垂落,楚系古文字婉转游走。数千年前楚人手书的气息,静静舒展。

  朱友舟站在作品之间。他是岳阳走出的学者型书家、南京艺术学院博导,常年游走在文字考据与艺术创作的交界地带。这里正在举办他的古文字书法展,核心展品,便是耗费六七年时间完成的《楚简集字〈楚辞〉》。

  七年时间,再现楚风《楚辞》

  “这个项目,前后花了六七年,2018年正式启动的。”全书以楚简集字形式系统呈现《离骚》《九歌》《九辩》《天问》《渔父》《怀沙》等《楚辞》核心篇目,汇集近三万个楚简墨迹字形。

  不少观众以为,集字只是简单拼凑出土古文字,算不上难事。朱友舟摇了摇头,“第一道难关,是缺字。”

  即便目前出土简牍文字总量超十万,但《楚辞》中仍有三成文字找不到现成楚简原形。朱友舟给自己立下铁律:绝不凭空造字。

  “由古往今溯源,先查找商代甲骨文,没有就查西周金文,再查春秋文字,还没有就参考战国金文,拆解上古文字偏旁结构,依照楚简书写的书写规律重构字形,相当于依托古文字源流合理造字,不能凭空乱写。”有时候单单考据、设计一个缺字就要耗费很长时间。

  整部书稿邀约了多所高校的古文字学者进行多轮勘校。即便如此,朱友舟坦言:“出版之后,也有学者指出少量问题。因为学科本身还在发展,新的出土资料不断涌现。未来我会结合学界意见做修订,补充校记。”

  朱友舟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字:“你看这里。”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字形。这是战国楚简特有的现象。战国时期,“言语异声,文字异形”,没有统一的规范,同一个字往往衍生出五六个异体,有的繁复华丽,饰笔层叠;有的简约质朴,意趣天然。

  选择哪一个字形进入集字经典,成了另一种考验。“《周易》是儒家群经之首,编撰这类经典时,也会选择具有经典性的字形。”朱友舟解释道,“如果同一个字有多个异体,我优先挑选笔画简约、最贴近西周金文本源的那个,舍弃后世添加大量饰笔的繁复写法。”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不’字,有的字形上方加横画、下方加点画。我就选用无多余装饰、贴近金文原貌的标准字形。”

  细细端详着眼前那些灵动欹侧的楚简文字,字形长短开合不拘定式,姿态天然烂漫、线条富于变化,时而婉转萦回,时而劲挺爽利,枯笔与润墨交错相生,有种繁复的美。

  屈原所处的时代,正是楚文字高度成熟的年代。楚人日常便是以这类文字记录思想。楚简书法与屈原辞赋,诞生于同一片楚地山河,拥有一脉相承的审美基因。

  屈原的楚辞,句式参差错落,上天入地、神游太虚,充满奇幻想象;香草、云神、江河、日月,文气回环往复,一唱三叹。

  楚简文字打破方正均衡的书写规范,字形欹侧倾斜、长短随心、曲笔繁多,不受束缚;大量使用弧形、回旋线条,少平直硬折,字形盘旋舒展,自带流动气韵。

  “用楚简文字书写楚辞,视觉意象和文学意境互相呼应,阅读的层次感与想象空间,就被大大提升了。”当我们用后世楷书转译的文本阅读《离骚》时,其实已经失去了某种原生的审美体验。

  被忽略的文字支流

  跟随朱友舟的脚步,我们停在一组楚简与秦简对照展品前。两种文字并排陈列,气质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清时代与地域的审美分野。左侧楚简,线条欹侧舒展、弧画连绵,如风拂藤蔓,自由烂漫;右侧秦简,字形方正平直、笔画凝练简约,像列阵兵士,规整肃穆。

  “很多人对汉字演变有个固化认知,觉得文字是单线迭代、新旧替代,金文变小篆、篆书变隶书,旧的彻底消亡,新的完全取代。”朱友舟坦言,一脉相承,后浪推前浪。这种叙事看似清晰,但却是对字体演变复杂性的粗暴简化。

  文字的存续,是多元并存、兼容共生。他以历代文字体系举例佐证:元代朝堂并行汉文与八思巴文,清代公文通用满汉双文,官员两种文字都得掌握;时至今日,女书、纳西东巴象形文字等小众古文字,依旧有自己的传承体系。

  汉字自身的发展脉络,亦是如此。商代文字体系相对统一。到了西周,王室金文与诸侯金文已出现字形差异。东周之后,周王室权威衰落,列国割据自立,文字彻底走向地域分化,最终在战国形成燕、齐、晋、楚、秦五大文字派系。其中燕、齐、晋、楚合称东方六国古文,书风互通、气韵相近;地处西北的秦系文字独成一脉,二者字形差异超两成。

  秦统一东西文字、推行“书同文”,并非彻底抹除六国文字,而是以秦系文字为唯一官方标准,统一全国书写范式,就连秦国本土早期的异体字形,也一并规整取缔。大一统的政令,让灵动自由的六国古文字慢慢退出官方正体舞台,渐渐淡出大众视野。

  这种历史的变迁,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追问。既然楚简早已淡出正统文字体系,为何我们还要耗费心力研究、传承这类“非主流”古文字?

  在朱友舟看来,“秦书同文统一的,只是行政公文的书写标准。”秦统一仅仅十几年,根本来不及完成深层的文化同化。楚汉更迭之后,大量楚地士人进入汉王朝上层,楚地的思想、书写审美,持续潜移默化影响后世。

  历史的“废料”往往是未来的“种子”。被主流叙事抛弃的东西,可能以隐性的方式滋养着后来的创造。

  “只研究秦系文字,根本解释不了为何汉代书体有着多样的面貌。”朱友舟结合多年考据研究说道,秦文字法度森严、刻板端正,很难自然演化出洒脱灵动、牵丝连带的笔意。学界诸多研究早已证实,汉代隶、草书的字形结构、简化逻辑、笔墨气韵,部分源自楚简等六国手写文字。

  “另外,大量战国古玺、出土简牍,过去的释读存在很多错漏。依靠楚简文字的研究,我们可以修正过往的错误,同时也能丰富当代书法创作的取法资源。”

  让简帛书法走向经典化

  展厅之内,人流络绎不绝。几个年轻书法爱好者举着手机,贴着展柜玻璃拍那些竹刻楚简的局部线条;另一边,三五位文史专业的学生围在长卷前,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讨论。

  近些年,越来越多书家将目光投向简帛文字,寻找新意,试图打破帖学、碑学的固有桎梏。可朱友舟心里清楚,一道现实难题还摆在那里:简帛书法至今没能完成经典化。

  提起行书,人们立刻想到王羲之的《兰亭序》;说起草书,怀素的《自叙帖》浮上脑海;谈到楷书,欧颜柳赵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流传千年、公认的经典。而诞生于先秦、承载着多元文脉的简牍,始终缺少一个家喻户晓的传世范本。大众对它的认知,远远配不上它的文化分量。

  究其根源,朱友舟解释,“简帛属于近现代大规模出土的新兴文献,大多出自先秦书手,无历代名家背书、无千年传承定论,想要完成普及与经典化,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沉淀过程。”

  但朱友舟并不悲观。他觉得,简帛书法完全可以复刻清代碑学的崛起之路。“汉碑、魏碑大多也非名家作品,最初也不是备受推崇的书史经典,后世经由学者深耕考据、书家持续临摹、出版社系统整理传播,才逐步确立了《曹全碑》《礼器碑》《张猛龙碑》等等这样的经典范本。

  如今的简牍亦是如此,郭店楚简《老子》、青川木牍秦简等出土文献,书写水准很高、风格也很典型,就是潜在的经典。在他看来,只需学界、书界、出版界多方合力,筛选出数件风格突出、价值上乘的代表性简牍,持续研究、临摹、出版、推广,让这些出土古文字走进培训机构、扎根创作圈层、普及大众视野,便能完成从“出土文献”到“传世经典”的蜕变。

  到那时,典籍文书中那些陌生的简帛古文字,才能真正被大众所熟知、与之对话、并深入研习。

  如今,朱友舟正在为这件事奔走。

  这些年,他持续举办古文字书法专题展览。此次回湘办展,他格外用心,特意带领学生团队返乡布展。展览开幕之前,朱友舟带着几名学生在现场布展。大到每件作品的陈列位置、展陈节奏,小到每一束灯光的投射角度、笔墨呈现效果,他都逐一核对、亲自敲定。

  他与岳麓书院合作开设简帛书法公益高级研修班,每年固定授课,系统讲解、示范郭店《老子》、上博简《容成氏》《曹沫之阵》、曾侯乙简等代表性简牍,带领学员溯源字源、临摹范本、建立正统的简帛审美体系。

  出版领域同样稳步推进,继《楚简集字〈楚辞〉》后,他携手湖南美术出版社及崇文书局陆续筹备《诗经》《周易》楚简集字系列典籍。“要给广大学书者提供可以直接临摹的规范范本。”他说。

  “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复古、明尚态、清尚朴,每个时代都有专属的书法风貌。”朱友舟认为,简帛书风或终将成为独属于当代的标志性笔墨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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