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宏润 李文

　　在社交媒体与日常生活的交汇处，“爱你老己”正成为年轻人自我和解的新注脚。有人在完成艰难任务后买下潮玩作为奖励，有人在加班深夜点一份精致宵夜，也有人在周末清晨走进书店享受安静的阅读时光。这些消费既不追逐奢侈符号，也不在意朋友圈点赞，与早期依赖外在认同的消费方式不同，当代年轻人不再将消费意义全然寄托于社会比较或他人眼光，而开始用具体选择确认自身价值、安顿内在情绪。然而，这种以自我为对象的消费转向，究竟指向更成熟的自我建构，还是一种温和的自我退守？是无人处的内在安顿，还是对不确定现实的缓冲与调适？这提示我们重新审视当代青年的自我认同与生活方式。

　　从“爱人”到“爱己”：消费主权的觉醒

　　在日常经验中，“爱你老己”式消费往往萌生于微妙的心理节点：当个体完成一段无人见证的坚持，经历一次未被看见的努力，或承受某种无法转化为外在成就的付出时，一种为自身赋予意义的冲动便自然涌现。此时外部评价系统暂时缺席，个体需要一种方式为当下的行动画上句号。买一个盲盒、看一场演出、为自己定制心仪的物品，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被反复实践，成为个体对自身付出的确认。

　　这种消费动机的转变，折射出青年对消费主权的精神觉醒。曾几何时，消费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面向他人的表演——购买什么、使用什么，都难以摆脱社会评价的引力场。调查显示，68.05%的消费者关注潮玩盲盒的“惊喜感”，盲盒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刺激体验已成为其核心魅力所在。这些数据背后，是青年对消费意义的重新定义：消费不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待，而是为了回应内心的需要。

　　为“情绪”买单：情绪价值的即时供养

　　在现代社会，个体被置于绩效、比较与可量化指标的持续审视之下。一旦指标无法持续提供意义支撑，个体如何理解自己、对待自己，便成为亟待回应的问题。“爱你老己”式消费的出现，为疏解自我关系提供了情绪出口。它首先承担情绪安置的功能：有人几乎每个周末都到访书店，不一定为买书，而是享受安静空间，“让自己放松下来进入某种‘心流’状态”。同时，它也是一种经验整理机制，帮助个体将零散、未完成的经历纳入可理解的心理范围，使行动不因不确定而中断。如有学生在宿舍书桌摆满喜爱的“谷子”，从预告时的期待到拆箱分享的喜悦，“一次‘吃谷’能收获好几轮情绪价值”。无论是“仪式感”“解压”还是“怀旧”，这些被统称为“情绪价值”的消费体验，本质上是青年在为内心感受寻找安放的空间。

　　当然，情绪消费并非全新事物，歌厅、酒吧等消费业态早已存在类似逻辑，但若与当下普遍的生活节奏加快、竞争加剧联系起来看，其规模的急剧扩张和覆盖面的空前广泛，恰恰构成了最显著的时代特征。数据显示，我国情绪消费市场规模已从2022年的1.63万亿元增至2025年的2.72万亿元，预计2026年将突破3万亿元。年轻群体是最核心的推动力量，超过九成青年认可“情绪价值”，近六成青年愿意为情绪价值直接付费，Z世代月均情绪消费支出达949元。2025年有56.3%的青年主动选择“快乐消费，为情绪价值、兴趣买单”，这一比例较2024年大幅增长16.2%。不仅如此，这种消费方式还在无形中重塑青年对“自我”的理解，个体通过回望行动过程、确认自身投入，获得基本的自我理解与承认，将自我从单纯的评价对象转化为可被理解和接纳的主体。

　　以“己”为尺：身份认同与文化自信的重构

　　以“己”为尺的消费选择，天然包含着寻找同类的冲动。潮玩爱好者聚集在社群中分享“开箱”喜悦，谷子玩家在线下漫展交换周边，独立书店常客在阅读沙龙中相遇相知。这些因共同消费偏好形成的圈层，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身份标签，而是建立在真实自我认知之上的自愿联合。那些因热爱而创业的年轻人，把店铺经营成有温度的社群据点，店员会记住熟客喜欢的角色，到新货时像朋友一样发消息告知。在这种消费实践中，个体既保持自我边界，又在集体中理解他人，人与人的关系从情绪消耗中解放，转向更稳定的协同互动。

　　进而言之，这种内敛而自信的消费观正反向推动国货创新与文化自信的重塑。当青年以自身真实感受为尺度，他们对产品的要求便从符号价值回归使用价值，从外在标识回归内在体验。这种取向倒逼本土品牌深耕品质、挖掘文化内涵，以真正“好物”回应消费者的“老己”。越来越多国货品牌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将东方美学与现代设计融合，创造出既能满足青年情绪需求、又能承载文化认同的产品。青年选择这些国货时，不仅是在消费，也是在用“己”的尺度重新丈量文化价值，在日常实践中完成对文化自信的确认。

　　当“爱你老己”式消费从个体情绪调节走向群体认同，再走向文化价值重构，青年便获得更深层的自我稳定。这样一种以“己”为尺的生活方式，最终会把个体带进更舒展的空间——在那里，自我不再是与世界对立的孤岛，而是在理解自身的基础上更好地理解他人，在安顿内心的过程中更从容地参与社会。而这，或许正是“爱你老己”所蕴含的深层意义。

　　（作者分别为湖南省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衡阳师范学院基地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