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煌 通讯员 黄玥 万佳琪

　　新书《我扫过的人间》首批5000册迅速售罄，这个沉甸甸的喜讯，让湖南湘江新区55岁的环卫女工、被外界称为“扫帚诗人”的黄新生心底满是温暖与慰藉。

　　8月3日上午，长沙岳华路，记者见到了刚刚结束早晨清扫工作、还没来得及换下橙色工装的黄新生。她手掌粗糙，掌纹沟壑深深，那是12年环卫工作留下的印记。但一开口，声音洪亮、爽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是要把这辈子吃过的苦、走过的路，都一口气讲给你听。

　　“手掌有多粗糙，热爱就有多厚重”

　　“拿扫帚的手，也能画星月。拖垃圾的斗，推着晨光走。”

　　今年5月，黄新生的首部作品集《我扫过的人间》出版。这是她写在书里的话。记者祝贺她新书售罄，她说：“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一直期待这个结果——普通劳动者写出来的东西，可以被寻常百姓喜爱。”

　　这并不是简单的客套。过去12年间，她每天凌晨四五点起床，在长约一公里的岳华路上清扫城市。下班后，她回到七八平方米的出租屋，在一张既是餐桌又是书桌的圆桌上写作。三百多篇诗文，就这样从扫帚与笔尖之间流淌出来。

　　1990年，黄新生高考遗憾落榜。随后，嫁人、生子，生活倒也平静幸福。但2011年的一场意外，夺走了黄新生丈夫的生命，她一夜白头。丈夫离开了，但两个孩子还未成年——大的16岁，小的才3岁。为了生活，黄新生辗转湖南、广东，先后做过婚纱厂女工、保姆、建筑工人。

　　2014年，黄新生的小儿子6岁，到了上学的年龄。为了更好地照顾家庭，她从广东回到长沙。环卫工作相对灵活的时间和“能够养活自己”这两点打动了她。而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繁重的工作挤压着日常的缝隙，黄新生却始终没有放下阅读与写作。劳作的现场，即是她的创作现场。

　　她为扫帚写下情诗，发出“手掌有多粗糙，热爱就有多厚重”的感慨；她欣赏樱桃李的美丽，又怜惜这样的美好要和垃圾共存；她淋了一场大雨，却甩甩头，仰天一笑，生出“先施风雨，再布彩虹”的豪情……

　　“眼泪可以落下，但生活不能停下”

　　阅读与写作，在日复一日的劳碌之外，为黄新生守住了一方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文学虽可以治愈心灵，却无法隔绝现实的风雨。

　　“妈妈，你有两个儿子，你好好带好弟弟，我出去散一下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疫情期间，黄新生的大儿子面对失业和失恋的双重打击，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收到这条微信时，大儿子已经开车离开了长沙。

　　黄新生急得整夜失眠。她知道儿子喜欢旅游，网上不时有驴友失事的报道，她越想越怕。但她不可能放下工作去找人——她一年365天没有周末，最多时同时打着四份工。

　　“我唯一的一个特长就是喜欢写。”黄新生把所有的焦虑和牵挂写进诗里。她告诉儿子，一次失恋不代表什么；她告诉儿子，大环境不好不怪他；到了年底，家家团圆的时候，她写了一首诗，大意是：不管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情况，妈妈都能够理解你。

　　那首诗发在了朋友圈，她不知道儿子会不会看到，只能默默等候回音……

　　终于，回信来了。“妈妈，你给我寄点路费来。”儿子说，车子没了，但想通了，要回来。

　　“这也是文字的力量。”黄新生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分量却重。大儿子回来后，找到了工作，重新开始。

　　小儿子的问题来得更悄无声息。进入青春期后，因为面临成绩压力，“他说自己考不上高中，不读书了”，随后闭门不出，不吃饭，不去上学。“我突然感觉到，大家说的青春期抑郁症，难道也到了我家里吗？”黄新生翻资料、问网络、带儿子看医生，心里惶恐，但面上不敢慌。

　　那段日子，黄新生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搬个小凳子，坐在小儿子卧室门外，把自己一天的经历讲给他听——今天在路上见到了什么，看了哪本书。她把小儿子当成老朋友聊天，讲家里以前的事，讲和丈夫的爱情故事，讲小时候他从婴儿车上栽到田里去的趣事。“他一下子笑一下子哭，他就觉得这个家庭很温暖，妈妈很爱他，爸爸也很爱他。”

　　她鼓励儿子去打球、去跑步，每天给他20块钱去球场打球。打了两个月，儿子说：“妈妈我要读书去了。”一个学期没去上学的孩子，回去参加了中考，后来读了职高。

　　当妈妈，尤其是单亲妈妈，勇敢似乎是必选项。记者感叹，“面对困难，你绝对是个行动派”。她说：“是的，我哭也是一边做事一边哭。眼泪可以落下，但生活不能停下。”

　　“不知不觉，整条路竟也亮了”

　　今年已经55岁的黄新生，一边直面生活的重重考验，一边收获属于自己的层层“新生”。新书面世、作品被更多人看见、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拥有了一批读懂她文字的读者……

　　但名气相伴而来的，从来不只有掌声，还有争议。前段时间，“外卖诗人”王计兵获鲁迅文学奖的消息传出，黄新生说，“我是真的为他感到开心。这个时代对于我们这些基层的劳动人民来说真的是太好了，我们真的是感受到了文学的春天。”

　　对自己被称作“扫帚诗人”，她也毫不在意。“一个是激励我，你还真是一个扫帚诗人，假如有一天能够去掉‘扫帚’两个字，是一个诗人的话，证明我就真正地成为一个写作者了，现在证明我还有努力的空间，我是这么想的。”

　　书出版前，黄新生还做了一件事。2025年4月，在湘江新区环卫中心的支持下，她参与发起了湖南一线环卫工人首个读书会——“橙光”读书会。这个她梦想已久的平台，如今已有30多位会员。“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婚姻也好，家庭也好，育儿也好，每个家庭里都有一些很纠结的、很痛苦的事。”会员们把心里埋藏多年的故事分享出来，互相点评，互相鼓励，有些姐妹的稿子还上了公众号，甚至被媒体采用。

　　回看来时路，如果对当年正在低谷的自己说句话，黄新生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一切还是值得，吃过的苦也值得，这个人间也值得。我没有辜负自己。”

　　采访结束时，黄新生站起身，拍拍衣服，准备去做午饭，这也是她一天内的第二份工——给一个汽修厂的员工做饭。走之前，她说起书里的一句话，那也是她自己生活中的感悟：“人生大概就像扫街，埋头扫干净眼前这一片，不知不觉，整条路竟也亮了。”

　　加油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