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湘科
你知道“马尾”这个解剖结构吗?它不在马身上,而在你的脊柱末端,是脊髓下端神经根的集合。因为形态酷似马尾辫,早期的解剖学家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还有半月板,很多人听说它都是在运动损伤的新闻里,但这两个半月形纤维软骨其实是膝盖里不可或缺的“减震器”。
爱丽丝·罗伯茨是一位解剖学家。她解剖过无数具尸体,画过无数张解剖图,但她记住那些拗口术语的方式,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靠编故事、画画,甚至是在大脑中把自己缩小成一个小人儿,钻进人体的各个角落去“旅行”。
在她的新书《奇异的解剖》(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里,这个“小人国之旅”的想法被发挥到了极致。
她写道:“人体被密密麻麻的命名所覆盖,没有一寸逃得过。”而这些名字背后,藏着形状、功能、发现者——这三把钥匙,几乎可以打开身体里所有秘密名字的锁。
解剖学名词里的冷幽默:肌肉是“小老鼠”
身体里各种部位的名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给它们取的名?在《奇异的解剖》里,爱丽丝·罗伯茨带着读者,从名字开始,重新认识自己这副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而一旦开始追究解剖名词的词源,你很快就会发现,早期解剖学家们不但是严谨的学者,也是充满幽默感的观察者。有些名字简直冷得让人想笑。
先说最熟悉的“肌肉”——muscle。这个词的拉丁语词源musculus,意思是“小老鼠”。为什么是老鼠?因为古罗马人发现,当人屈起手臂时,上臂的肱二头肌在皮肤下隆起滑动的样子,很像一只小老鼠在皮下窜动。
再看你的手指。指骨的英文叫phalanx,这个词在希腊语中原指排列紧密的士兵方阵,却也是一种蜘蛛的名字。爱丽丝忍不住在书中开了个脑洞:这难道是想到了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的场景?
小腿外侧那根细长的腓骨,英文fibula,在拉丁语里的本义居然是“胸针”。古希腊罗马人用来固定长袍的别针,正是那样一根略带弧度的细长骨针形状。莫非早期的解剖学家在端详这根骨头时,忽然联想到了妻子披肩上扣着的首饰?这个猜想没有标准答案,但那种跨越物件与器官的联想,本身就妙趣横生。
还有你身体里那一截不起眼的小肠——十二指肠。它的英文duodenum直接来自拉丁语的“十二”,因为它大约有十二根手指并排起来那么宽。跟腱的学名则来自英雄阿喀琉斯,他周身刀枪不入,唯独被射中脚后跟而丧命,于是那根人体最粗壮的肌腱从此冠上了悲剧英雄的名字。而第一颈椎叫“寰椎”(atlas),与希腊神话中用双肩扛起苍天的巨神阿特拉斯同名,因为这块椎骨正承担着支撑“你的世界”——也就是你的头颅的重任。
这些词汇并非凭空而来。爱丽丝在书中提醒读者,医学术语中大约三分之二的词汇本质上是拉丁化的希腊语。英语口语里约一半词汇来自拉丁语,十分之一来自古希腊语,可在医学领域,希腊语的影响要大得多。而追索一个词的源头,不只是在做语言考据,更是在挖掘最初命名者究竟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当你把自己缩小,身体变成一片奇幻大陆
《奇异的解剖》最迷人的视角,来自作者为自己设定的那个角色:一个微观探索者,如同格列佛,在小人国展开一场身体内部的旅行。
“我将以一名微观探索者的视角探索人体,如同格列佛般开启一场小人国之旅,追溯人体解剖学的发现故事,绘制人体景观中的地标。”
她在序言中写下这样的句子。接着,身体在想象中陡然变成了一片广袤而奇异的大陆。
把你缩小再缩小,肠绒毛看上去就成了草甸,随着肠道的蠕动微微起伏,像风吹过的草原。胰岛则像海岸边经历了亿万年的叠层石,沉默而古老地矗立在胰腺的消化液海洋中央。上颌骨构成的空腔仿佛一个不祥的黑暗洞穴,洞口参差的骨壁好似钟乳石的边缘,令人既畏惧又好奇。
在这片人体大陆上,有些地名听起来甚至像旅行指南里会出现的景点。“朗格汉斯岛”是胰腺里一簇簇散落的细胞集团,如同蔚蓝海面上点缀的群岛。“利贝昆氏隐窝”则属于那种你不太想去的地方,幽深隐秘,藏在肠壁的皱褶深处。还有“哈弗氏管”,一条条微小的隧道穿过骨密质,就像穿山越岭的地下通道。“瓦特氏壶腹”更是带着一种古拙的器物质感,这处胆总管和胰管汇合后膨大的结构,真的像一个缩小版的陶壶腹部。
为了在这片大陆上不至于迷路,爱丽丝自己也画过无数插图。她坦白:“我一直更喜欢视觉记忆法而不是口头记忆法……有时我会画一些古怪的插图来帮助自己记住术语名称。”
在这本书里,部分插图努力还原解剖术语的含义和命名灵感,部分则干脆“有点奇异”——因为在她看来,解剖学本身就“既奇异又奇妙”。这些手绘和身体景观的描述交织在一起,让阅读的过程宛如捧着一本探险者的野外笔记。
这本书,把解剖学写成了一本奇异的手账
《奇异的解剖》英文原名叫Anatomical Oddities,直译就是“解剖学的奇闻异事”。中文版最终定名为《奇异的解剖》,译者是浙江大学外科学博士、骨科医生杭凯。一位临床医生来翻译这样一部作品,对骨骼与肌肉那些古灵精怪的名词典故想必会心一笑。
这本书实在很难被简单归类为“科普”。它当然在讲人体,讲骨头、肌肉、神经、脏器的准确位置和功能。但它同时也在讲语言学,讲古希腊语和拉丁语怎样一路辗转,变成你今天在体检报告上看到的陌生词汇。它还在讲文化史,讲那些在黑绘陶瓶上描绘的阿喀琉斯之踵,讲支撑世界的阿特拉斯如何被移植到了你的脖子后面。
因此,这本书又被称为“解剖学手账”:解剖学知识+文化典故+语言学溯源+幽默+想象力。
书中有大量作者本人绘制的插图,风格时而精确,时而古怪,捧着它就好像借到了那位解剖学教授私藏多年的笔记本。
那些看似冰冷陌生的医学术语,当你了解它们名字的来源后,便成了横跨千年的桥梁——连接着古希腊罗马的医生,连接着在烛光下绘制人体地图的文艺复兴解剖学家,连接着每一个曾经对这副血肉之躯发出惊叹的人。
认识身体,其实就是认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