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余蓉 见习记者 沈可心
7月23日,长沙新湖南大厦。谭虹美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2015年3月20日的《湖南日报》,纸张泛黄,但叠得整整齐齐。11年了,不见一点破损。
那一年,她8岁的女儿乐乐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家里刚盖完房,积蓄全无,还有负债,走投无路时找到湖南日报社。《好心人,一起帮帮乐乐吧!》见报后,40多万元善款陆续从全国各地汇来。
那个躺在隔离病房里的小女孩得以治愈,今年考上了长沙理工大学,专业是网络与新媒体。11年前被新闻“救”下,11年后她选择走同一条路,“因为接受过帮助,所以我也想成为照亮别人的那个人”。
7月26日,记者来到株洲市茶陵县秩堂镇晓塘村乐乐家采访。
最难的时刻
2015年初,乐乐反复发烧。在村里诊所吃了退烧药,没用。谭虹美租车送到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查不出原因。丈夫谭新文连夜从广州赶回,找车往长沙送。
省人民医院接诊医生一看:“你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第二天骨髓穿刺,确诊白血病。
爸爸抱着头蹲在墙边。谭虹美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问:“治这个病要多少钱?”
“先准备60万元。”
彼时,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因为两年前盖了新房负债十几万元,手头仅有的一万多元,也因连日来的看诊已花得七七八八。
借钱,求情,拨通所有想得到的电话,缺口还是巨大。谭新文拨通了湖南日报的求助热线,“为了孩子,不能放弃一点点可能”。
一篇《好心人,一起帮帮乐乐吧!》很快刊发,善款从全国各地涌来,治疗费用有希望了。
化疗3年,指甲全脱,头发掉光,连路都不会走了。11个疗程,还有反复的感染后加疗。每一次骨髓穿刺,等在门外的父母听到里面的动静,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袋袋玫粉色的药水灌进乐乐身体,又排出来。乐乐越来越瘦,脸却因为激素一天天浮肿。谭虹美守在床边,心如刀绞:“就只能看着她,帮不到她。”
那些日子,病房里的乐乐从不喊疼。她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几乎隔两天就要买一本新书。“看书的时候她很安静,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妈妈说。
父母却过得极为煎熬。谭新文的手机里存着女儿化疗时的照片:瘦弱的身体,突出的背脊骨,穿刺的伤口,站不起身。这位木讷少言的父亲,手指划到那张照片时,别过脸去:“我根本看不了这些。”
2017年12月结束化疗。因为抵抗力弱,乐乐容易生病,经常发烧。每一次,爸爸妈妈都如临大敌。
有一回在县医院,乐乐高烧40摄氏度说胡话,谭虹美急得当众跪下:“求求你们想办法给我女儿退烧吧,她才从鬼门关回来!”
磕磕绊绊中,9年过去,乐乐的各项指标维持正常。医学上8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乐乐挺过来了。
今年7月23日,一家三口专程去湖南省人民医院看望当年的救命恩人。儿童血液肿瘤科主任贺湘玲一眼就认出了乐乐的父母。“那时候他们天天愁眉苦脸,特别焦虑。”看着眼前的乐乐,她笑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看到孩子健康长大,我特别欣慰。”
贺湘玲说,30多年前在儿科时,这类病几乎是零希望;到乐乐生病那会儿,方案已经比较成熟;而现在,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愈率已达85%以上。
每份恩情都要记得
乐乐家在一片幽静山前,2013年建起的房子,家具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进乐乐的房间,最打眼的是一只大大的哆啦A梦玩偶。那是化疗时爱心人士送来的,陪她度过了病房里漫长的日子。绒毛依然蓬松干净。善意,被小女孩温柔以待。
那些从全国各地汇来的爱心捐款,谭新文特地从银行打出清单。记者看到,报道刊发当天就有两笔善款汇入,共1200元。“这份清单我一直小心保留着,孩子长大了就给她看,让她记得这份恩情。”
来自陌生人的好意被妥帖收藏,来自亲友邻里的情分,他们选择一一归还。
谭新文掏出一个旧账本,封面画着一颗大爱心。翻开,亲戚借的、邻里送来的,他一笔一笔写了下来——名字、金额,甚至牛奶和肉,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钱物我内心里就当是借的,都要还。”
他心里一直算着日子。医生说过,8年不复发才算临床治愈。2015年生病,到2023年,正好8年。
家里省吃俭用存下了10来万元,刚参加工作的大儿子也拿出了几万元。2023年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他骑着摩托车挨家挨户上门,跑了两天,专门还钱。
很多乡亲推辞不要,谭新文不肯。还完最后一家,天已经黑了,“还上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这些钱怎么省出来的?乐乐生病前,两口子在广州打工,做别人不愿做的苦活。女儿病倒后,两口子再没外出打工,靠谭新文到处打零工、种几十亩田,加上村部公益性岗位,一年收入不到两万元。
吃饭能省则省,乐乐的营养要保证,但两口子经常吃剩饭剩菜。穿就更不讲究了,谭虹美来报社时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十几年。乐乐说:“11年来,爸爸妈妈过年时就从没买过新衣服。”
家里唯一的衣柜还是两口子结婚时请木匠做的,坏了也没换。乐乐房间的书桌用了很多年,桌面磨得斑驳,妈妈扯了块素格布片盖上去,看着就妥帖了。
“这些都不算苦。”谭虹美说,“人只要健康,就是最大的财富。”
一家人,向上走
乐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厚厚一沓。
病痛不由她选,但读书改变命运,是乐乐一直坚信且努力去做的事情。
化疗结束后,乐乐重返学校,从三年级开始重读,成绩就没落下。如果要因病请假,她就在治疗间隙自己学。初中在乡下秩堂中学,她以全年级第二考进茶陵县一中。高中学业压力陡增,她咬着牙自己上网搜学习资料补习,成绩依然保持在班上前三。
刚入高一,妈妈依然坚持每天在家做好饭送去学校给乐乐。但只过了半个学期,乐乐就坚持要在学校食堂吃。“她不想搞特殊。”谭虹美说。
茶陵县一中高三年级主任彭才刚回忆,乐乐从没表现出和别人不同,集体活动从不落下。除了给乐乐办助学申请,学校没给过额外的照顾和学业辅导,“全靠她自己”。
“农村普通家庭的孩子,最大的出路就是读书。”谭虹美这句话,不只是对乐乐说的。
乐乐有个大近十岁的哥哥,乐乐生病那年他正读高三,尽管情绪低落但还是考上了大学。哥哥本打算一毕业就工作,帮家里扛一扛,妈妈却怎么也不肯:“必须读研。”在妈妈的坚持下,哥哥专心学业,后来考上了浙江工业大学研究生,今年进了媒体行业从事数据工作。
知道乐乐录取结果后,一家人马上来到报社。谭虹美说:“没有你们,我们真的熬不过来。”
一张报纸,牵起了这家人与无数陌生人的缘分。乐乐说,开学后想抽空回省人民医院当志愿者,陪还在治疗的“小战士”们画画、做手工。
乐乐还受邀参观了长沙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走进专业实验室,了解课程内容。学校老师也详细讲了助学贷款、困难补助等资助政策。“心里踏实了很多。”乐乐说,“这个专业不简单,我要继续努力。”
厄运来的时候,这一家人在爱心帮助中扛住了,一次次闯关、一次次迎战,如今苦尽“乐”来。11年前被光照亮的女孩,也想成为照亮别人的光:“我想要帮助其他人,把这份善良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