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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5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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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有老龙

    龙育群摄影作品。

    龙育群书法作品。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到长沙城南拜访老龙,要费点工夫。喧闹的写字楼之上,穿过忙碌的办公区,一间名为“废纸斋”的工作室藏在僻静之处。

  72岁的龙育群搁下毛笔,指节上还留着淡淡墨痕。他眼角爬满深深的褶子,笑得随和,顺手递来一杯茶:“叫我老龙就行。”

  龙育群是出版界资深编审、全国优秀编辑,也是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图书奖获得者。半生出版生涯,他策划过许多好书,捧回许多沉甸甸的奖项。

  到了退休年纪,他轻轻关上荣誉的门。过往成绩,老龙很少再提。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如今,他的生活很简单,只专心两件事:摄影和书法。

  不扫街,不摄影

  老龙玩摄影,是被朋友“怂恿”出来的。

  “我以前是个音乐发烧友。”早些年,老龙一门心思追求极致音质,痴迷于升级音响。2009年,朋友一句话点醒了他:“你玩音响,玩到最后就只剩听个响,什么都留不下。”

  他没多犹豫,变卖部分音响设备,换了相机。

  相机到手,他没有急着拆箱,反倒先抱回一本砖头厚的《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教材》,闭门“啃”了整整半个月。把光圈、快门、光影、构图等底层逻辑吃透,他才端着相机出了门。遇上同好交流,不少拍了多年的老摄友们很惊讶,一个新手,怎么把原理讲得如此通透。

  起初,老龙也追过绚烂风光大片,扛着“长枪短炮”跋山涉水,等日出、追云海。可拍得越久,他越觉得画面里少了什么。

  他想起早年读李泽厚《美的历程》时,书中有句“美是有意味的形式。”

  摄影到底是什么?

  兜兜转转,老龙认定,所有创作最终都要落在“形式”之上,再借由精准的形式传递出内在的意味。

  他只留下28mm、35mm两支人文焦段的镜头,手持简单设备,穿梭在长沙老街巷里,镜头对准真实鲜活的市井生活。

  烟火气里的反差、留白与真实,是他寻了很久的“有意味的形式”。

  浦沅立交桥下的理发摊,是他偏爱的题材。简陋逼仄的桥下小摊,老旧的木质镜框映照出理发师与顾客的倒影。多层框架不断压缩、包裹市井空间,让观者隔着旧物旁观一段缓慢流动的日常。他以克制、安静的镜头留住这一幕,用黑白、框景、慢镜头式的三联构图,安静收藏城市烟火。

  老龙为我们展示了他在铜官拍摄的一张废弃烟囱。有人打卡便走,有人轻叹而过,有人纠结着拆与不拆。老龙绕着废墟来回踱步,像个游荡者,一点点辨认岁月刻痕。铁栅栏把烟囱团团围住,他找遍四周都没有拍摄角度,最终在锈蚀铁门的缝隙中取景。照片里,近处的人工栏杆、远处的铁门缝隙、深处沧桑伫立的老烟囱,像一句工业文明的墓志铭。

  如果说布列松式的摄影师是街头猎人,靠直觉在现实里捕捉瞬间,老龙更像本雅明笔下的游荡者,带着疏离、清醒与沉思的目光,在日常的烟火里辨认历史的痕迹。

  “不扫街,不摄影。”老龙把扫街当作积累感知的蓄水池。零散的市井场景,都会被他放进历史、情感与时代的框架里重新解读。他习惯用高反差的黑白创作,去掉色彩干扰,剥离表层装饰,专注呈现人的生存状态、城市空间的虚实对比。

  在废纸堆里写字

  老龙的书房,有个朴素的名字:废纸斋。

  年轻时的他有些书法天赋。在武汉大学读哲学专业时,一次全校书法竞赛,他竟与书法专业优秀学生并列第一。此后因工作繁忙,他歇笔近三十年。

  2011年,他几乎从零开始重拾书法。苦练半年,自觉笔下已有模样,他带着作品去请教金石大师李立。

  老先生对着作品端详良久,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功夫还不够。”

  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老龙。他不再多言,默默离开。

  尔后,他开始了几近疯狂的方式苦练基本功。

  他从大字入手,坚持站立书写,常常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

  写废的宣纸攒了厚厚一层,堆得书房几乎无处落脚,他索性便将书房定名“废纸斋”,戏言要“废纸十千求一字”。

  有时半夜醒来,他也会起身写上几笔。这些“霸蛮”与发狠,旁人看不见,落在纸上却十分清晰。

  哲学家邓晓芒曾在《读三个湖南人的书法有感》中说,龙育群的字,一看就是湖南人写的。在他看来,老龙的字里,是湖南人的霸蛮精神与魏晋未泯的原始生命力相撞相融,鲜活映出一种湖南人的个性化生存方式。

  老龙自己却看得很轻:“我就是玩书法。”

  这里的“玩”,不是嬉戏,而是为了回归本心。老龙说,书法的本质是“写心”。古人落笔,不是为了当书法家,而是记事、写信、抒情。“借着笔墨和古人交交心,读懂他们的心性,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老龙认为,书法传承,不是复刻古法的条条框框,而是接住笔墨里的人文风骨,写出自己的生命气象。

  “书法得是活的,得到源头活水里去玩。”他口中的源头活水,不只是王羲之走过的路,更要走到王羲之的上游去。“王羲之有师父,师父前面还有源头。只有顺着源头往前走,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他的修习路径,沿着书法史的脉络反向推演,一步步溯源而上。从汉碑入手,打下朴拙厚重的底子;再上追秦汉简牍,找回书写本真的气息。打通碑、简、摩崖的气脉后,他再练章草、小草、行书、楷书。之后,继续溯源,深入商周金文,从古老文字中汲取力量,让笔墨更添苍茫生气。

  西泠印社集团顾问、书画鉴定家胡西林见其作,说“大字厚实拙朴,小字灵动有姿”;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六届理事周用金观后直言:“让我发现了一座高山。”书画家君寿认为,他的书卷气和岁月感极浓。

  72岁,正是天真的年纪

  如今的老龙,活得愈发像个“顽童”,成了朋友圈里的“宝藏男孩”。

  “人可以老,身体不能老,心态更不能老。”老龙微微自豪地说。

  他的一天,从“对抗地心引力”开始。

  每天起床,他都会在单杠上悬挂两分半钟,再完成五个标准的引体向上。 

  “几年前在武汉,我看到哲学家邓晓芒随手做引体向上,深受触动。”那时的老龙连单杠悬挂十秒都吃力。不服输,他硬是一点点练到了如今的状态。

  保持身心年轻,是生活里的坚持;与同好相伴,则是他自在的快乐。

  一到周末,“废纸斋”便格外热闹。老龙有一群“学生”,无论长幼,因笔墨相聚。老龙耐心教大家写字,到了暑假,还会和大家一起 “放假”,自在又随性。

  去年年初,“见龙在田——龙育群师生书法展”开展,近30位作者,有稚嫩孩童,也有古稀老者。老龙希望大家有“每个人都可以玩书法”的兴致。同年7月,长沙专场拍卖,他的55幅作品全部成交,最高单幅拍出2.5万元。

  名声随之而来,有人问他:“老龙,你如今也声名在外了,为什么落款不写本名,偏要署‘长沙老龙’?”

  他淡淡一笑:“龙育群这三个字是给别人看的,‘长沙老龙’这四个字才是给自己玩的。”

  出门扫街依旧是他的日常,揣着便携相机钻进街巷里弄,是他和城市保持对话的方式。线上,他也时常更新,分享创作感悟、生活点滴与思考。

  有时是书法与美学探讨,理论严谨、思辨深入。有时是烟火气十足的摄影与日常随感。《哲学家不能玩摄影?》是他惯有的反思口吻,《我是坐免费公交回家的……》《咖啡馆有个小姑娘……》又满是对市井的鲜活观察。哲学思考,落在一饭一蔬、一街一景的日常里。

  有人劝他把多年经验整理出书,他摆摆手拒绝。见过太多空泛无意义的出版物,他心疼被白白浪费的纸张,倒不如留在“废纸斋”,化作一遍又一遍的笔墨练习,来得实在。

  老龙的世界,是分明的,又是混沌的。分明的是他对艺术的苛求,混沌的是他对世俗界限的打破。

  他愿意和这群能一起“扯淡”、一起喝茶的老友混在一起,不愿应付那些“高高在上”却少点生活气息的应酬。“该扯淡就扯淡。”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

  老龙不老,只是把日子活得更通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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