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见习记者 沈可心 记者 陈普庄
7月19日,国际中学生学科奥林匹克竞赛赛场捷报频传。
第37届国际中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中,中国队4名选手全部夺金(国际奥赛金牌按参赛人数,总分前8%至12%选手颁发)。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王梓衡以总分第一摘得桂冠,同校学生刘隆瑞获总分第三。同一日,第58届国际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中,长沙市长郡中学吴泊成以总分第二名的成绩拿下金牌。
三枚金牌同日入账,“竞赛湘军”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一个中部省份,凭什么在国际学科奥赛中常战常胜?三湘四水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成才土壤?一代又一代湖湘少年登上世界领奖台,这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托举?
1.“长成自己的模样”
——金牌少年与他们的选择
7月11日晚国内出发,12日抵达立陶宛,13日参加国际生物奥林匹克竞赛开幕式,14日实验考试,15日中场休息,16日理论考试,17日复核分数,18日闭幕式并公布成绩,19日启程回国,20日落地。
如果你能一口气读完以上这段文字,你就能理解王梓衡和刘隆瑞过去十来天的繁忙。
一个全球第一,一个全球第三,两人都是金牌。“如释重负”四个字,写在了他们略显随意的坐姿上。
趁着他们在北京的酒店休整,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拨通了视频,开始访谈。
这是两个符合“刻板印象”的学霸形象。
窄边眼镜,白净的肤色,头发微卷着,倔强地盖住半边额头,不时稍稍耸起的肩膀,看起来还挺壮实。王梓衡说,除了学习,他还喜欢在十分有限的课余时间里打篮球。
或许这并不是一次容易的聊天,因为王梓衡总是会在你的提问之中发现不那么严谨的地方。
“你说对了一部分。”
“不能说我是一个学生物的学生。准确地说,我就是一个学生,我只是在生物学这方面取得了一点成绩,仅此而已。”
他拒绝被定义。这样的内核,或许来自他广泛的涉猎。他热爱阅读,但要问哪本书对他影响最大,“看得杂,这件事对我影响最大”。
在接触生物学之前,他最喜欢的是博物学。那是一门对自然界宏观实物进行观察、描述、分类和记录的学科,涵盖领域包含了动植物学、矿物与地质学、古生物学、生态学等。
接触生物学后,王梓衡发现,如果能将微观和宏观联络在一起,就会具有一种和谐而统一的美感。从分子到细胞,到组织,到器官,再到一整条胚胎,这条线他反复琢磨,越琢磨越着迷。他对很多事都是随性而起,没什么理由地扎了进去。
略带胡茬却依然青涩的面庞,这是刘隆瑞。还没来得及剪的寸头,仿佛在告诉我们,永远都有比剪头发更值得专注的事情。
这个来自医学世家的安化男孩,已经将免疫学确定为今后的研究方向。
“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因此我天然地对医学、生理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我记得小学四五年级左右,我就拿着我父亲的一本内科学的书籍阅读,我阅读了1000多页,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那时候能够阅读。”
上高中后,刘隆瑞发现自己对生理学中的免疫部分特别感兴趣。“可以说,我是逐步地在学习中慢慢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领域。”刘隆瑞告诉记者,竞赛的本质是选拔出适合分析研究结果的研究者,“我将立志以此为目标,展开一场未知的探索。”
在国际奥赛的“平行时空”里,另一名来自湖南长沙的奥赛金牌获得者,已经载誉而归。
他是刚刚在乌兹别克斯坦获得第58届国际化学奥林匹克竞赛第二的吴泊成。
虽然各自有各自的赛道,在“做自己”这件事上,“学霸”或许有着某种默契。
“啃书本,不刷题!”众多困在题海中的中学生如果能读到吴泊成的这份“秘籍”,想必如沐春风。
“把教材狠狠地读一遍肯定不够,要狠狠地研读几遍。有条件的话抄教材,退而求其次也要把关键点反复摘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吴泊成在接受采访时说。
但他不是死记硬背的人。他有个本子,专门记录自己面对难题时的思考过程。“考试结束后,我会把自己当时的思考过程一笔笔记下来,我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想?”在他看来,学化学的顺序和化学发展的历史是吻合的,顺着历史线去理解,知识点就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张网。
长郡中学副校长、化学竞赛主教练肖斌武对此深表认同:“吴泊成高一高二不是以做题为主,是真正把教材落实到位。基础打扎实了,再通过题目发现问题,再回归教材,反复夯实。他提出的问题也非常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2.“竞赛的第一目的是育人”
——金牌背后的价值逻辑
三个少年的成长故事背后,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培养出这样的学生,学校究竟做对了什么?
在湖南,长沙四校的竞赛成绩构成了一组醒目的坐标: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长沙市第一中学、长沙市长郡中学、长沙市雅礼中学累计获得国际奥赛金银牌128枚,其中金牌101枚。
数字是水面之上的部分,水面之下,才是真正值得追问的。
竞赛这条路,出口极窄,投入却大,为什么还要做?湖南师大附中党委书记谢永红说得直接:“我们常说教育要‘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前者强调教育机会的公平,后者强调教育过程的公平。拔尖创新人才的早期培养恰恰是因材施教,体现了教育过程的公平。”在他看来,这件事应该理直气壮地做——不是只盯着那几个能拿牌的学生,而是让每一个有潜质的孩子,都能被看见、被托举。
理直气壮之后,具体怎么做?四所学校各有各的答法,但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
湖南师大附中校园里有一座攀登碑,镌刻着历届国际奥赛获奖学生的名字。有意思的是,每年毕业季,跑到碑前合影的不只是竞赛班的学生,普通班的孩子也三五成群地来。一届又一届,这座碑早已不是一块荣誉榜:名字刻在上面的是极少数,但“攀登”两个字刻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湖南师大附中生物竞赛教练黄俊并不是一从教就带竞赛生,“跟学生一起学”是他补专业短板的方式。实验室全天候向学生开放,“对孩子们绝对信任”。在他看来,竞赛不是筛选天才的筛子,而是培养思维的平台。“所有有过竞赛经历的孩子,哪怕没有进省队、没有保送,学习能力都远远领先。摘金夺银是副产品,不是主要目的。”
在长沙市一中,这个答案落在每天下午5点的风雨操场上——竞赛班的学生打球、跑步、出一身汗再回教室。学校坚持竞赛与常规学习高效协同,让学生既有钻研的深度,也有成长的宽度。
长沙市一中教科室副主任陈新奇用手比划出一个漏斗:“竞赛就是这样,入口很大,出口极小。我们要看的,不是漏斗最细的那个出口,而是所有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孩子,带走了什么。”
他给学生定了一条规矩:“不唯书、不唯师、不唯上”。拔尖创新人才,“拔尖”是前提,落脚点在“创新”。考试能筛出拔尖的人,却筛不出创新的能力,那个敢对书本说“不一定”的勇气才是思维的火种。“我们最缺的不是考试拔尖的人,而是从0到1的原创能力。”
肖斌武搞了21年竞赛,反复跟学生讲一句话:“我不以成绩衡量学生。你只要能够真正坚持、真正热爱,就是好苗子。”
在他看来,机械刷题没太大意义,把教材看透才是真功夫。“学会去思考,才是学习真正的意义所在。”这根植于长郡的育人理念,构建了“三阶五维”成长范式,从激活潜能到护佑特长再到超越自我,让每个学生的“微创造”都被看见,为更高层次的创新埋下种子。
长沙市雅礼中学的实践则落在制度设计上。“让喜欢射箭的孩子射箭,让喜欢下棋的孩子下棋”,雅礼中学这个理念背后,是一套尊重个性、激发热爱、鼓舞希望的教育生态。
数学构建起贯通初、高、本、研的分层培养体系,打破年级壁垒,学生按各自节奏成长。雅礼中学化学教练徐潇鼓励学生不迷信权威,师生常为一道机理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这种‘求真’的态度,比金牌更珍贵。”
不同的学科,不同的教练,底色却相通:构建多元跑道,让每个孩子在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上,跑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漏斗的出口很细,也正因如此,四所学校在做同一件事:让每一个走进这个漏斗的孩子,无论能不能走到最窄的那一端,都能带走一点东西——思维的习惯,质疑的勇气,对自己真正热爱之事的确认。
金牌是少数人的,但成长是所有人的。
3.“让每个孩子找到赛道”
——全域育人的湖南自觉
金牌背后,不只是几所名校的成绩单。湖南对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的探索,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接力。
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湖南师大附中就成立了省内第一个中学教科室,开始系统性探索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长沙市一中紧随其后于1980年组建教科室,1986年正式起步,三年后邱东昱拿下湖南中学生首枚物理国际奥赛奖牌。此后数十年,这场接力从未中断,一代又一代教育工作者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培育一片能让创新萌芽破土而出的土壤。
但湖南没有止步于几所名校的精耕细作。
“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关键在于搭建平台,让有天分、有特长的孩子获得适合他们的教育,把埋没了的潜能挖掘出来。”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湖南在省级层面统筹布局,除长沙设立四所省级基地校外,其余13个市州各设立了一所市级拔尖人才早期培养基地校,着力打通大中小学贯通、校际课程融通、区域资源互补的培养通道。
各市州的探索,各有各的打法。
益阳的思路是“先把网撒开”。全市以益阳市一中为基地校,每个县市区遴选一到两所普通高中作为基础校,每所高中再领办两所初中、三所小学——一张覆盖三个学段的培养网络铺到了县、沉到了乡。
网络有了,师资怎么解决?益阳把力气花在培养“本土教练”上,组织教师系统培训,目标是“小学有教练、初中教练全、高中教练优”。课程上推行“常规打基础、挑战提能力”的双轨模式,鼓励各校“一校一品”差异化发展。
桃江县第一中学是这套思路下的注脚。该校数学教师刘伟丰从零开始,自学了40余本专业书籍,带的班级超过三分之二的学生参加过竞赛小组。“不少孩子在竞赛中找到了学习方向,由被动学习变为自主学习。”学生张磊拿下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后来考入清华大学,他说:“刘老师教给我的是有字之书,但我从他身上读到的是无字之书。”
近三年,桃江学子在省级及以上的数理化生四大学科竞赛中获奖人数已超百人。一所县中就这样从零起步,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放眼全省,常德以基地校为依托,让全市优秀学子在假期也能接触到高质量的课程;湘潭与高校共建基础教育发展研究院,在各个县市区组建起高中、初中、小学贯通的培养联合体;岳阳市政协委员已建议出台面向2035年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行动计划……各地因地制宜,各展所长,湖南的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呈现出多点开花的态势。
与此同时,校际之间的壁垒也在被打破。
长沙县成立全国首个县级青少年科学创新教育中心,小初高一体化课程与实验室资源向全域开放;浏阳推动城区优质高中与县域中学结对共建,课程和师资在城乡之间双向流动。娄底娄星区组建城乡教研共同体,以“订单式”送教推动优质课程下沉乡村;株洲渌口区探索“名校+学区”集团化办学,实现校际课程教研同步;怀化中方县将县域学校纳入主城区名校教育集团,落实课程、师资、教研、质量“四统一”管理……
从县域到市域,从集团内到跨区域,课程融通正让更多孩子在家门口触碰到更广阔的天地。
这些散布在三湘大地上的故事,指向同一个朴素的事实:有天赋的孩子不只生长在名校。关键不是把少数人挑出来、送上去,而是让每一个有潜质的孩子,无论在省城还是县域,都能有良好的成长土壤。而湖南正在做的,正是把这种努力从一所学校的自觉,变成一省制度的托底。
当关注点从“摘金夺银”回归到“人的成长”,当培养体系从“掐尖”转向“贯通”,一个省份为未来蓄力的实践便有了答案——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赛道,让三湘四水间,更多种子有机会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