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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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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江边看见大海
——观长沙博物馆“由此向大海”特展

    福船模型。通讯员 摄

    泉州九日山石刻中记载一年两季起航典礼的祈风石刻。(资料图片)

    《涨海声中万国商》 李硕卿  当代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藏

  蔡鹤云

  长沙是不靠海的。

  一个久在湘江边生活的人,对水当然不陌生。湘江北去,带着岳麓山色、橘子洲风,也带着湖湘历史中那种激越、沉郁而坚忍的气质。

  可是,江毕竟不是海。江水有岸,海水无涯。江边人看水,常看见渡口、桥梁、去处与归路;海边人看海,却常看见未知、风暴、离散与世界。

  然而,长沙与海并非毫无关联。

  2025年1月,国家文物局更新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长沙铜官窑遗址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遗迹名列其中,长沙由此成为中国“海丝”申遗名单中唯一的内陆省份城市。故而,长沙博物馆与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联合承办的“由此向大海:福船与远航的故事”特展,便不仅是一次馆际交流,更似湘江与海潮的一次遥相唱和。

  此展以泉州文物为基础,经策展人重新梳理,以福船为线索,分为“船起东南”“海路通商”“万里扬帆”“人海相依”四单元,通过162件文物讲述了中国人从近海迈向远洋的故事。

  作为生长于海丝起点、世遗之城,如今寓居浏阳河畔的泉州人,我很难不被此展吸引。开展后我去了四次,有时在展厅里细观沉思,有时带着三岁半的儿子,看他在船模前仰头发问:福船为什么有眼睛?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孩子未必懂得郑和远航、海上丝路,但风帆、龙骨、船眼已足够召唤他的想象。

  当福船驶入星城,宋代海船出土的香料木、元代德化窑外销的军持、郑和下西洋的船队模型……在展厅的灯光下铺展出了泉州向海而生的历史纵深。而长沙博物馆所藏“黑石号”沉船出水的长沙窑变体阿拉伯文瓷碗,则与铜官窑遗址出土的唐代贴椰枣纹瓷壶、陶范一起,将这条远航之路的目光引回了湘江:那些出自铜官的瓷亦曾顺水而行,穿江越海进入远洋贸易。

  湘江与大海,长沙与泉州,在一只瓷碗、一股季风、一张海路网中被悄然联接。

  技术:风浪里的智慧

  1973年8月20日,泉州湾后渚港潮水刚退,泥滩泛着湿亮的光。年逾花甲的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庄为玑俯下身,仔细察看露出的船舷侧板,三重木板叠合,厚得不寻常。那天,他在泉州文物干部林祖良等人的陪同下详细勘察了这里。淤泥中捞出的几捆绳扎树枝后来被认定为香料木,而林祖良摸到的青瓷片则直指宋代。

  1974年6月9日开启的考古发掘并不从容,台风、海潮、烂海泥轮番阻挠。潮水一涨,人就得撤,潮水一退,专家、海军、学生、工人又蹚到了泥里,舀水、清淤、运土。发掘组在上游筑坝截流,借了海军的抽水泵在下游筑底坝排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福建电影摄制组的同志记录下了这潮汐间抢挖古船的珍贵影像。

  两米多厚的堆积层被逐一揭取,墨书“河郡”“安郡”木牌签,唐宋铜钱,胡椒、香料木、竹帆、象棋子相继浮现。到8月25日,在清出足以填满13间普通教室的淤泥后,一条残长24.2米、残宽9.15米的宋代海船重见天日。

  如今,长沙博物馆展柜中的木牌签、香料木、玳瑁、朱砂、龙涎香与铜钱拓片,皆缘于这艘海船。它是我国目前考古发现中唯一一艘由海外返航的远洋木帆船,为福船。福船,是中国传统三大木帆船之一,是福建船匠在长期远航实践中锤炼出的海船类型。“福”源于福建,亦寄寓平安。尖底阔面,首尾高昂,体量宏阔,既可载货通商,海疆戎戍,亦可出使远航。

  为让湘江边的观众更直观地理解福船,策展人特意将长沙匠人刘彬制作的江船模型“倒扒子”与泉州湾宋船并置。带孩子看展时,我同他一起蹲下,从船底望去:一边平底,一边尖底。孩子一眼认出了江海差异。江船行于浅水,求迅速平稳、不易搁浅;福船驶向远洋,迎季风暗礁,破无边海路,须更深阔、更厚重,定要配副劈浪抗风的尖底。

  福船最令人惊叹的是水密隔舱。一道道隔舱板,将大船分作若干独立空间,一舱触礁进水不致危及全船。2010年“中国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遗名录。时至今日,水密分舱仍是商船、军舰乃至航母的安全原则。

  福船的高明还不止于此:多重船板层层叠加,增厚抗渗;鱼鳞搭接使船板如鳞片咬合,减小横摇;挂锔工艺将船壳与隔舱壁连成整体;加之升降灵活、可借风而行的中国硬帆,福船便成了一套彼此配合的远洋工程系统。福船不幻想海上永无风浪,也不追求脆弱的万无一失,而是在承认触礁、破损、进水皆有可能后,为漂浮、修补与返航预留了生命余地。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技术“韧性”(Resilience)。1973年加拿大生态学家霍林将这源自拉丁语的词引入生态系统研究,以阐释系统在外来冲击下,仍可吸收扰动、保存结构、维持功能。我想,福船正是“韧性”书于木上的答案:隔舱虽破,长舟不止,风浪纵狂,归心不沉。

  然而,远航不只靠船,也靠人在天地间寻方向。展厅里的指南针、罗盘测的是“地下磁”,过洋牵星术、量天尺定的是“天上星”,季风、信风和潮汐辨的是“海中风”。这器物与经验告诉我们,古代舟师并非孤勇闯海,而是在地磁、星辰与风信间,反复校准自己与世界的位置。

  让我最触动的展品是民间针路簿。它记录针位、航程、岛礁、风信和水路,多以闽南语书写传抄,带着鲜明的民间经验。从1935年向达先生在牛津大学发现明代《顺风相送》,到20世纪40年代王振铎先生在闽浙沿海记录船员念唱《水路经》,再到20世纪60年代庄为玑教授带学生在福建惠安征集针路簿,这些文本被带回了中国海洋史。这是普通舟师在出海、偏航、修正、抵达与归来中一点点攒下,并世代相传的生路。

  由此看福船,这份技术韧性,便不止于水密隔舱为核心的工程系统,更是一整套从风浪里生成、积累并传承至今的民间智慧。

  历史:不曾中断的海路

  从湘江边把目光投向东南。千里之外,泉州九日山下,晋江入海,南风渐起。南宋嘉定十年(1217)四月,初知泉州的真德秀(号西山先生)立于通远王祠前,率州县官、市舶司僚属与中外舶商祈风,愿“波涛晏清,舳舻安行”。他深知,“惟泉为州,所恃以足公私之用者,番舶也”。祝文中的番舶未必皆是福船,但展厅里的福船,正是闽中船匠为这片远洋世界斫造的成熟海舶。对于南宋泉州,海舶往来关乎一州用度、民瘼生计与城市兴衰。

  真德秀来泉州前,刺桐港已露疲态。海盗出没,官府重征,番货常以“呈祥”为名被强取。加税、强买、勒索层层叠加,海商望而却步,一年到港不过三四艘。船再能远航,岸上失序,海路亦难畅通。真德秀到任后,废强买,禁重征,明税则,礼番商,整海防。很快,入港番舶增至三十六艘。风帆看得见,秩序看不见,可正是这看不见的秩序托住了看得见的海路。

  长沙人对真德秀并不陌生。今日行至西文庙坪牌坊,仍可见他所撰《潭州大成殿记》碑文。他曾主政长沙,兴学重教,减派赈民,百姓称其为“活佛”,并建“西山先生祠”以祀。“帅长沙”的治理经历催发真德秀提出了著名的“四事”: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莅事以勤。后来,再知泉州的他特撰《谕州县官僚》,将“长沙经验”带到了刺桐港边,用“四事”整饬吏治、疏通海路。这样看来,长沙人看福船,并非旁观异乡海事,西山先生早用治道将湘江与刺桐连在了一起。

  明代,海路换了声势。展厅里的郑和船队模型,巨舶连樯,仿佛把人带到南海、印度洋与非洲东岸。“郑和下西洋”并非凭空创造了中国人的远航能力,而是把宋元以来沿海民间社会积累的造船技术、航海经验与海贸网络,以国家工程的方式一次性放大。

  展厅中《天妃灵应之记》碑拓片使这种依托变得清晰:第七次出使西洋前,郑和船队寄泊福建长乐,等候季风开洋,重修天妃宫,并立碑追记六次远航。再宏大的国家船队,也要等风借港,也离不开沿海工匠、舟师与信仰。展览以互动场景和一册摊开的《明代卫所选簿》,把宏大远航落到了一个个具体姓名上:两万七千余名随行者中,只有169位卫所军官留下了姓名与事迹,长沙府茶陵县人李添保便在其列。于是,郑和下西洋不再只是楼船远略的国家叙事,亦有了来自三湘腹地的个人身影。

  可郑和之后,海路并未一帆风顺。明代海禁,泉州港沉寂,造船业走低,但以海为生的人终难离海。海禁收紧了航路却逼出了新的出海口,漳州月港由此繁盛。展厅中两件漳州窑外销青花盘底,仍有贝类钙质附着。他们曾由福船承载远渡重洋,成为风靡欧洲的“克拉克瓷”。这些大洋痕迹提醒我们:海路从未真正中断,民间社会总能在断裂处重新找到通向大海的水口。

  晚清,海风里又卷入炮声。长沙府湘阴人左宗棠督闽,面对的是近代海防危局。

  1866年,他上奏创办船政,慨言“东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陆”,马尾江畔由此燃起了近代中国造船、海防与工业自强的火种。这位身后归葬长沙的湖南人,曾在福建海疆把目光深深投向大洋。中法战争中,法军封锁台湾海峡,正规军舰渡台受阻。左宗棠派长沙府湘乡人王诗正率“恪靖亲军”赴泉州蚶江,筹备渔船,易服夜渡。这些船正是与展厅中海蟹船模型相近、在海禁后被迫小型化、近海化的福船。

  夜色压在泉州湾上,封锁线横在海面。没有万商云集,没有旌旗巨舶,只有小型福船隐入夜雾,循着熟悉的风涛、水路与暗礁驶向台湾。福船,从不只是通商之船,更是守土之舟。

  由真德秀到李添保,从左宗棠到王诗正,福船牵出的海路,从不只是闽地故事。它连着主政长沙的理学名臣,连着走入远洋的茶陵军官,连着身葬星城的民族英雄,也连着湘军夜渡的家国情怀。长沙人到长博看福船,不应是去旁观遥远港口的旧事,而是盼在文物间看见湘江与大海的相连,进而看见一种时间的韧性:海路会被禁,港口会衰落,风浪会逼近,战火会横来,但只要还有人造船行舟,祈风出海,民间社会便总能在历史断裂处接续,在时代风涛中转身。

  文化:信俗中的避风港

  展览中,我儿子最好奇的是船眼。他指着黑白分明的龙目问我:船为什么也长眼睛?童言天真,却触到了福船文化的深处。展柜里名为龙目、猴头、兔厕的构件静静陈列,匠人们以十二生肖命名船构,除了方便口传造舟技艺,更是盼为福船注入生机。闽人笃信福船有灵,渔船眼朝下,便于俯视寻鱼,商船眼朝前,得以辨航认路。有眼的福船,方能看清风浪,载人远行,识途避险,护主归来。

  英国著名社会人类学家埃文思·普里查德在研究非洲中部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与魔法时,曾举过一个例子:有人在谷仓下乘凉,却遭被白蚁蛀空立柱的谷仓轰然砸倒。阿赞德人并非不知道白蚁蚀空木柱会令谷仓坍塌,也明白人们到谷仓下休憩本是为躲避烈日。可是,阿赞德人还要追问:为什么谷仓偏偏在这几个人落座时倒塌,又偏偏砸中了他们?巫术解释的,正是这种“偏偏如此”的不幸。借这一异域目光再来看福船文化中的船眼、妈祖与下水礼,便不再会简单斥之为“迷信”了。闽人当然知道,远航要靠龙骨、隔舱、罗盘和针路,但他们也明白,再好的船,也无法完全消除风浪、失踪与迟归。于是,闽海信俗便在技术之外,为不可测的大海建立起了一套可以承受的意义秩序:安顿出海人的恐惧,也安顿岸上人的等待;让人敢于远行,也让人守得住归来。

  由此观之,造船仪式也有了深意。福船从山林中的樟木、松木、杉木,到船坞中的龙骨、舱壁、桅杆,再到起工、树龙骨、安龙目、立桅、下水、祭海神、拜妈祖,经历的并不只是木工流程,更似一次社会生命的孕育。工匠让船能浮于海中,仪式让船进入人的命运。每一次择吉开工、恭画船眼、祈求平安,都在提醒讨海人:这一次远行,并非孤身面对大海,而是带着师傅、船主、家族、乡亲、神明和地方社会的祈祝。

  展厅中的妈祖木雕安放的正是这一层情感。郑和下西洋这样宏大的国家远航,也置身在这套精神世界之中。文物《郑和行香碑拓片》记下了永乐十五年郑和第五次下西洋前,专程至灵山圣墓行香。浮于海上,不同地域、信仰的人同在一支船队里,面对的是同一片风浪。妈祖、圣墓、佛寺、祈风碑并不彼此排斥,而是在远航者心中共同织就了一张护航巨网。

  更值深思的是,福船的文化不只安顿人心,甚至保藏技艺。元明以来,许多造船法不一定画在纸上,而是活在家族、师徒与港口社会的口传手授里。据泉州《圭峰黄氏族谱》记载,明永乐三年,峰尾黄氏造船世家曾参与郑和船队建造,负责船艺设计与工务督造;至清代,黄都公又为郑成功、施琅造修战船,并受任为“道宪厦厂军工匠首领”。而宁德漳湾的刘氏造船技艺,则从明代洪武年间延续至今,口传心授,六百余年未断。虽然,禁海迁界使海船制造屡受压抑,但水密隔舱等福船技艺,仍借家族传承、师徒口授一脉相传至今。

  在历史压力下,福船除了小型化退入渔海日常,更民俗化藏进了“送王船”的信俗。2020年,中马联合申报的“送王船”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王船虽为祭祀巡境、送瘟祈安,却完整保留了福船的形制、比例、彩绘与船帆。

  作为厦门“送王船”核心传承场所龙珠殿的黄锡源理事曾向媒体感叹:“这些年如果不是有几条王船建造,这项技艺早已消亡。”送王船看似送走海船,实则为古老技艺支起了避风港。这份隐秘传承也在泉州湾宋船考古中得到了印证。发掘前的田野走访,唯有国营泉州造船厂的老师傅能详述古船鱼鳞搭接、多重船板、挂锔的工艺与用材尺寸。1974年发掘后,也正是他们承担了宋船的测量与复安。由此看来,福船能流传至今,靠的不只是图纸文献,更靠民间社会把技艺藏进家族、仪式与信俗。

  长沙虽不临海,却也有自己丰盈的江河信俗。橘洲上的江神庙,新河边的龙王宫,浏阳河畔的杨泗将军、陶公信仰,都曾在水的风险、离散与变局中护佑行船,安顿人心秩序。湘人敬江神、祀龙王,海民拜妈祖、送王船,其所面对的是同一种人间处境:水有恩泽,亦有无常,行船谋生,最盼平安。湘江边的观众,若能透过这场展览看见这层文化的韧性,便也就收到了福船捎给星城的一缕福缘。

  观展翌日,我专程带孩子去了长沙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谭家坡龙窑遗址上栈道沿窑址铺展,脚下静卧着密密匝匝的千年瓷片,沁蚀后的土黄釉色间仿佛还留着窑火余温。稚子俯身端详,这是他第一次到铜官。宋元的泉州福船,唐代的长沙窑火就这样相遇了。立于江畔,我们看见了大海,也触见了通联世界的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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