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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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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高山流水,千载犹有知音

    6月15日,武汉市汉阳区古琴台。这里又名伯牙台,始建于北宋时期,是为了纪念楚国的钟子期和俞伯牙而建,被誉为“天下知音第一台”。它与黄鹤楼、晴川阁并称为武汉三大名胜。

    武汉古琴台廊柱上的一副楹联。

    6月15日,从汉阳古琴台远眺,汉口(左)与武昌(右上)隔着长江相望。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沙兆华 官铭

  龟山叠翠,月湖凝碧。仲夏时节,湖北汉阳古琴台被层层绿荫与十里荷风温柔环抱。

  入得山门,迎面便是知音馆,廊柱间,一副黑底鎏金楹联赫然入目:

  志在高山,志在流水;

  一客荷樵,一客抚琴。

  十六字如藤蔓枯枝般苍劲,讲述着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千年往事。《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武汉古琴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武汉琴台太和琴社社长陈宜外,一同穿越千载光阴,领略独属于楚地山水的风雅传奇,读懂根植中华文脉的知音情怀。

  1.《高山》言志

  在廊庑前设案端坐,陈宜外轻抚琴弦,《高山》《流水》的旋律在亭廊间徐徐回荡。

  琴音跌宕,时光仿佛倒转。伯牙抚琴、子期驻足的千古一幕浮现眼前,那高远的意境让人久久回味。“每每弹这两首琴曲,就像飞到了缥缈山水之间,与古人一同神游。”陈宜外意犹未尽,“音乐如此,文字也如此。眼前这副楹联,与琴曲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联“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出自《列子·汤问》,是伯牙鼓琴、以音言志的千古写照。书中记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俞伯牙,春秋时期楚国郢都人,官居晋国上大夫,是上古顶尖的琴师。钟子期,不过一介山野樵夫,家境贫寒,但楚国深厚的音乐文化土壤,赋予了他顾曲知音的非凡才情。伯牙奉命出使楚国,没想到这次故乡之旅让他遇到了善听的钟子期。一曲《高山》,一曲《流水》,两颗素未谋面的心,就此相契。这便是绵延千年的高山流水弦外之音的开端。

  下联“一客荷樵,一客抚琴”取自晚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实境》。原文写道:“清涧之曲,碧松之阴。一客荷樵,一客听琴。”寥寥几笔,勾勒山野清逸之景,复刻千年前知音相逢的动人画面。后世文人融合两处古典文句,创作出这副楹联,流传民间。清光绪年间,学术大家杨守敬重修古琴台,将此联刻立传世。

  “志在山水是精神的高度,樵琴相对是人间的温度。短短十六字,写尽了知音相逢最纯粹、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陈宜外赞叹,“这副楹联凝练隽永,集古句、融诗境、载史韵、传人心,将山川气度、琴心风骨、知音大义尽数收纳其中,堪称古琴台最传神的文化点睛之笔。”

  2.《流水》载琴

  江月之畔,得一知己共赏山河、分担悲欢,是何等幸事。然而,当伯牙满心期待与子期重赏江月、共听琴音时,等来的却是子期不幸去世的噩耗。

  《吕氏春秋·本味》记载: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破琴绝弦这一决绝的举动,让汉阳江畔的短暂相逢,从此成为千古绝唱,为知音文化奠定了一抹悲怆而壮烈的情感底色。”陈宜外说,后世唏嘘感叹,道尽了知音难得的千古怅惘,也演绎了一幕幕以生命相托的传奇佳话——

  春秋时期,管仲与鲍叔牙合伙经商,管仲多取利润,鲍叔牙知其贫而不以为贪;管仲三次为官被逐,鲍叔牙知其不逢时而不以为不肖。后来鲍叔牙力荐管仲为相,管仲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三国末期,晋吴对峙,名将羊祜与陆抗各为其主,却惺惺相惜。陆抗病中,羊祜遣人送药,旁人劝陆抗勿饮,陆抗坦然服下:“羊叔子岂鸩人者!”两军对垒中这份肝胆相照,令后世动容。

  竹林七贤中的嵇康与山涛(字巨源),早年志趣相投,后虽政见分道,但嵇康临刑前却将幼子托付于山涛,从容道:“巨源在,汝不孤矣。”山涛亦不负所托,悉心抚育其子成人。

  唐代诗人元稹与白居易,仕途起伏中诗文唱和、休戚与共,世称“元白”。元稹去世后,白居易含泪写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读来令人潸然……

  “这些故事,都是伯牙子期的回响。”陈宜外感慨,“知音之交纯粹至真,被后世不断铭记与仰望。”

  时至北宋,人们便在月湖之畔筑台纪念;经明代扩建,清代两次增建大修,古琴台从文字传说完整落地为实体文化地标,让后人有了凭吊抒怀之地。

  斜晖脉脉,江水悠悠。月湖横卧在长江汉水之侧,从空中俯瞰,形似一张古琴,而古琴台背临月湖,仿佛千年间不断奏响月湖之波。

  记者登台远眺,“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陈宜外感叹:“宋代以来,无数文人墨客慕名登台怀古、题诗留墨,让古琴台汇聚着君子风骨。此时再回首眺望,顿觉古琴台文脉悠长,在中华文明长河里光华璀璨。”

  3.知音铸魂

  如今的古琴台,院中花木疏朗,树影婆娑,清风穿庭,幽静绝尘,是听琴观赏、游目骋怀的好去处。

  陈宜外驻足廊下,细读楹联与古碑石刻,为我们梳理千年知音文化演变为中华文明独特精神内核的脉络。

  春秋战国,“知音”尚处于音乐审美共鸣的层面。《列子·汤问》第一次将“知音”定义为能读懂创作者精神志向的聆听者。《吕氏春秋·本味》则确立了从高山流水遇知音到伯牙破琴绝弦的故事核心框架。

  汉魏六朝,隐逸文化兴起,士人风骨为之赋能,知音含义转向精神知己。隋唐时期,知音文化成为文人的精神寄托,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等诗人,在诗作中频繁使用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的典故,知音难觅的诗意美学由此成型,知音逐步演变为大众共通情感。宋元明清,实体文化地标落地,留存海量碑刻、楹联、题记,知音文化形成完整的景观体系。

  近现代以来,在追求救国救民真理的征程中,无数仁人志士在舍生取义中“觅知音”。陈宜外提及,曾经风靡大江南北的电影《知音》,讲述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虽为文学演绎,却也从侧面折射出,那个年代志同道合者为了国家命运共赴国难的壮怀。

  新中国成立后,武汉琴台大剧院、琴台音乐厅、月湖文化艺术区相继建成,这里形成了“中国最大琴台文化集群”。陈宜外说,如今“高山流水”的琴音,随着中外文化交流,回荡于世界文化版图,“知音”二字,已成为人类共同的情感符号。

  一部丝桐春秋,伴着《高山》《流水》的千古琴韵,在江城这片楚水沃土之上,散发出迷人的东方浪漫。

  ■记者手记

  弦未断,留与后人听

  沙兆华

  站在古琴台前,我久久沉思:伯牙那一摔,断的是琴弦,续的却是千秋弦音。

  钟子期死后,伯牙从此不复鼓琴。但两千多年过去,《高山》《流水》还在弹,琴台还在,楹联还在。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在《小重山》里这样问过。“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李白也这样叹过。“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杜甫漂泊一生,留下的同样是这样一句悲凉。古人似乎总在感叹:懂我的人太少了。

  可回头想想,这些感叹“无知音”的人,恰恰成为了后世无数人的知音。岳飞的精忠,李白的不羁,杜甫的沉郁——千载之下,我们读他们的诗词,依然会心头一震、眼眶一热。那一刻,我们就是他们的知音。他们生前或许没有等到那个能完全懂得自己的人,却等来了千秋万代的理解与共鸣。

  “志在高山,志在流水;一客荷樵,一客抚琴。”一副楹联,像一座桥,连着伯牙和子期,也连着我们和古人。每一个站在这副联前的人,认真读一遍这十六个字,知音的故事就又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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