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岳霖 何小平

　　辰溪人的血性，一半咆哮在安坪火龙狂野炽热的烈焰之中，一半奔腾在龙头庵燕尾龙舟劈浪竞渡的江涛之上。

　　沅水自中方县铜鼎镇赤岩湾奔涌而下，至辰溪七姓瑶乡。一江浩荡碧波，养出了辰溪的筋骨。

　　陡然撞入眼帘的，是龙头庵江面的沸腾！这里是传说中六千三百年前远古燕尾方头龙舟文化的核心发源地。火龙铸野性，龙舟振楚魂，水火既济，相辅生辉，堪称沅水流域民俗的千古绝唱。

　　大端午（农历五月十五）的鼓点一敲响，龙舟赛便如约启幕。一面面绣着“米、肖、许、舒、谢、戴、陈、刘”等字号的赤橙黄绿大旗，迎着江风猎猎翻飞，尽显古韵豪情。

　　龙头庵扒龙舟的气势与热闹，早已声名远扬。每至端午，辰溪、中方、洪江三地百余条龙船齐聚于此，共赴这场水上盛会。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将江岸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只为一睹百龙竞渡的豪迈，感受这份独属于辰溪的热力。

　　江面上，艘艘龙船劈波列阵，势如奔雷。船艄燕尾高高翘起，船头恰似鳄鱼怒张的大口，气势汹汹；船身若力大无比的巨蟒，拱动之间暗蓄雷霆之力。每条船上两三名掌艄汉子齐攥舵杆，忙而不乱，胳膊上的青筋随鼓点突突跳动；棹手们弓紧脊背，黝黑的臂膀绷得发亮，落桨时更是拼尽全力，恨不能让龙舟挣脱江面，凌空飞驰。

　　到了辰时，百余条龙船齐聚沅江：百鼓齐擂，百锣齐响，百号齐鸣，百炮齐放，百旗齐飘，万众齐呼！声浪震天撼地，雄浑壮阔。恰如当地人传唱的：“燕尾穿云贯长空，蟒身鳄喙势如龙；千声战鼓摇山岳，万棹惊涛撼宇穹。”

　　船头众多舞头旗的汉子里，石溪口村那位米姓“大胡子”尤为惹眼，活像从年画里跳出来的猛张飞。他昂首立在船头，浓眉倒竖，豹眼圆睁，满脸络腮胡透着剽悍；双手各执一面小红旗，随着鼓点翻腰摆臂、摇旗挥舞，起落间红旗如烈焰翻飞，有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上了龙船，就莫让老班子失面子！”大胡子扯开嗓子，带着龙头庵特有的略带沙哑的乡音，朝着船上的棹手们高声喊去。话音未落，龙船便如离弦之箭，破开碧浪向前疾驰而去。

　　“推脑”亦称“掐龙舟”，是龙头庵扒龙船最野性、最热血的灵魂所在。两艘对赛的龙船上，坐于船头的壮汉，以“箍、扳、扣、推、拉、顶、扛、甩”等各式动作，将对手摔入水中，或奋力把对方船只往后推，以自家船抢先为胜。

　　每当两船劈浪而来，逐渐靠拢、近在咫尺时，扎在船头的几条彪形大汉便大吼一声，拉开架势，捉对比拼，瞬间将龙舟竞渡的气氛燃至顶点。坐在最前面的汉子往往块头最大，胳膊粗如水桶，骑龙步稳稳扎住下盘。在两船并行靠拢的一刹那，他们双手以迅雷之势抢抓对方船头分水，奋力将彼方船只往后推。身后两名壮汉则紧紧箍住前面汉子的腰身，如榫卯相扣，三人聚成千钧合力。对方汉子亦毫不示弱，迅疾掰开那紧抓自家船头分水的手；若对方手劲太大掰不开，便以肩扛、以头顶、以牙咬，拼死争夺。当双方激烈掰扯较劲，青筋暴起的臂膀死死纠缠、悬身船头之际，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双唢呐声愈发激越高亢，号子声、加油声、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彻江面。

　　待一方船头高过对方尺许时，船头壮汉猛地发力，一把将对方龙舟推开，舞头旗者随即偃旗息鼓。获胜方的几名船头汉子，狂吼嘶叫，划手们则一齐将船桨扬向天空，连举三下，高呼“得赢了，得赢了！”个个斗志昂扬，豪气冲天。对手虽有不甘，也只得暂且收势，蓄力再战。如此循环往复，此起彼伏，场面火爆热烈，引得两岸观众热血沸腾，助威声响彻云霄。

　　在争夺中，“推脑”者的胸、背、脸、脖子有时挂彩，但为了村寨荣誉他们义无反顾。这一源于上古祭祀、由古楚战船演变而来的民俗，早已成了辰溪人“宁荒三年田，不输一年船”的精神图腾，为流动的辰溪添上了最炽烈滚烫的一笔。

　　为全力支持娘家人扒龙船，龙头庵的姑姑姐姐们纷纷带着礼金、烟酒、粽子、红绸、鞭炮等回娘家“赏红”，娘家人则以震天的三连铳致意。到了竞渡现场，娘家人把红绸系在高扬的燕尾之上，将龙船沿岸边缓缓绕游。待龙船驶过时，姑姑姐姐们便将这些好物分撒给船上的兄弟们；在外发财、天远地远赶回来的本村人也纷纷递上大小红包。那一份份心意、一声声喝彩，引得瑶乡健儿们愈发奋勇争先。

　　一般到了下午三时，龙船便泊岸休整。那些回娘家的女儿早已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炖缸牛肉、宝刀腊肉、毛狗肉、坨子肉、水豆腐、庖汤、血鸭等瑶乡美食端上八仙桌，再摆上系着红绸子的“莫喝醉”高粱大曲酒，热情招呼着扒龙船的男人们：“今天大家都扒老火了，多吃点，喝醉起！”一时间，碰碗喝酒声、猜数划拳声、茶山号子声、互对山歌声、男女嬉笑声此起彼伏，整个村落一片欢腾。热闹喧嚣的声响裹着酒肉的香气，在沅水之畔久久萦荡。

　　一船燕尾，一棹豪情，一脉传承。这激情竞渡，竞出了辰溪瑶乡儿女骨子里的刚毅血性；这震天呐喊，喊出了沅水大地生生不息的滚烫热忱；这千年赓续，点亮了不灭的文明薪火，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