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卢嘉俊 易鑫 通讯员 吴启荣
6月21日,新一轮强降雨席卷怀化,通道侗族自治县境内暴雨如注。通往该县独坡镇的道路多处被山体塌方截断,田间电杆倾倒,镇上开始断水断电,通信中断。次日下午,前往独坡镇金坑村采访途中,一对熟悉的身影引起了记者的注意。
在泥泞的公路塌方前,一台明黄色的小型挖掘机,正一点一点“啃”开塌方体。驾驶室外,“蚂蚁小挖,公益救援”8个字溅满泥点。操作手是33岁的何华帅,不远处,他60岁的父亲何宋宝手拿铁锹,仰头盯着儿子头顶的山体,时刻观察险情。他们被网友亲切地称为“挖机父子”。21日,父子俩刚结束在常德石门县持续一个多月的公益救援,听说怀化通道有洪水险情,他们驱车600余公里,再度上阵。
“我们刚好有这个条件”
何华帅做挖机租赁生意。2024年7月,郴州资兴遭遇特大洪灾,塌方超4万处。看着家乡受灾的画面,他坐不住了。“店里有挖机,刚好有这个条件。”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何宋宝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去。”
那一次,父子俩在资兴待了13天。网络上有嘲讽:“想当网红想疯了。”何华帅不善言辞,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此后,他的挖机上多了一行字:“蚂蚁小挖,公益救援”。
“蚂蚁很小,但能搬山,”他说,“我们每个人在世界上都很渺小,但只要团结起来,就能创造奇迹。”
去年6月,贵州榕江被洪水围城,父子俩第一次跨省出征。11天里,何华帅驾驶挖机清理路面淤泥和杂物,结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今年5月19日,常德石门遭遇极端强降雨,壶瓶山镇24小时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正在田里打农药的何宋宝,放下农具就上了车。
从郴州桂阳到石门壶瓶山镇,700余公里,驱车13个小时。抵达后第一天下午配合救援队寻找失踪老人,第二天开始清理公路塌方,一天抢修十多个清淤点,半个多月几乎跑遍了整个乡镇。
6月21日,石门任务接近尾声。何宋宝的鞋上还沾着壶瓶山镇的泥浆。然后他们听说,通道又有塌方。何华帅放下手机,看了眼父亲。何宋宝正在擦铁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走吧。”还没晾干的工装,被拧成一把装进袋子。
这一天,恰好是父亲节。没有礼物,没有祝福。何华帅甚至忘了这个日子。后来提起,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我爸从来不过这些。”60岁的何宋宝跟着儿子上了车。就像他每一次做的那样——不问为什么,只问去哪里。
三年,四次,从不需要动员。何华帅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我们刚好有这个条件,不去帮忙,心里过不去。”
驾驶室内外的生死相依
在救援现场,父子俩分工明确。何华帅坐在驾驶室里操作挖机,父亲何宋宝站在外面的安全区域,负责观察边坡有没有松动的石头、头顶会不会有落石。“坐在驾驶室里是看不到头顶的东西的。”何华帅说,父亲就是他的另一双眼睛。
这份分工,曾在贵州榕江被生死检验。当时,一块直径近一米的落石毫无征兆地从山坡滚下,何宋宝嘶吼着喊:“退!退!退!”声音在暴雨中几乎撕裂。何华帅猛拉操作杆,挖机急退,落石擦着铲斗砸进泥水。
父子俩在雨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何宋宝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个观察点,何华帅重新爬进驾驶室,发动了挖机。
从5月中旬到6月下旬,父子俩在石门灾区已经奔波了一个多月。远在郴州老家的家人,每晚都会打来视频电话。何华帅的妻子有时问得细:吃得好不好,住在哪儿,路险不险。何华帅总是那几句:“挺好的,别担心。”有时信号不好,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但家人看到父子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才能放下心。
采访结束时,记者提议为父子俩拍一张合影。两人并肩站好,都有些拘谨。何华帅犹豫了一下,悄悄牵起了父亲的手。何宋宝的手粗糙、沾着泥,被儿子握住时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并肩,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交流。
被需要是最大的回响
让何华帅坚持下来的,除了父亲,还有灾区人民的一个个瞬间。在资兴,临走时村民追出来,往他车上放了两瓶水:“路上喝。”在榕江,有大姐硬要留他们在家吃饭:“你们来了,我们就看到希望了。”
在通道独坡镇金坑村,这份被需要同样真切。石万军和丁亮站在路边,看着挖机铲斗把最后一堆泥石推到路边。丁亮掏出手机,信号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眼睛一直看着那台挖机,盘算着路一通,就能早点把妻子和孩子接出来。
何华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铲进泥堆,抬起,旋转,倾倒。然后履带向前碾几步,再重复。
“我们帮助别人,回去之后,自己也很开心,”何华帅说,“过了两年回头看之前一起参与过的救援,那是很珍贵的一段回忆。”打通堵点那一刻的感觉,他想了很久才找到描述:“就像往日的宁静一样,本来就应该这样。”
记者问何华帅:这次结束之后,回去歇几天?他想了想,说:“说实话,我不知道。如果哪里又塌了,可能还是会去。”
何华帅与父亲都不擅长表达。采访中常常讲着讲着就陷入沉默,然后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何华帅短视频平台账号上的签名,或许是最准确的注脚——“蚂蚁的力量很小,尽力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