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暌违八年,余秀华最新随笔集《草尖上的母亲》近日出版。随笔集中同名文章《草尖上的母亲》回忆了母亲与作者的情感,同时记录了“我”在北京治病的经历。
余秀华
初中毕业的暑假,我和父母到了北京,他们想找到好医院把我的病治好,将来能够“上大学”,那时候我对治疗这个病已经没有了幻想,其实父母也没有了幻想,他们不过是想做最后一次“无用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让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安心一点。买不到坐票,我们在拥挤的过道上站了八个小时才补到坐票,从荆门到北京的绿皮火车要十七个小时,我们仨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我们多么渺小啊,如同三只苍蝇粘在这残缺的人世间。好在北京有我们村里的一户人家在做生意,我们去投他们家,心里多少有点底,有一根稻草能够抓在手里。
在北京军区家属区的一家豆腐房里,我们住了下来。从火车上下来,我差不多晕了一个星期,做梦的时候都感觉到天花板在旋转,父母让我休息了一天,然后就坐着地铁四处找医院了。那时候的地铁站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父母很快就熟悉了交通规则,每天拖着我到处找医院。他们找了四家最好的医院,都说我是先天性小脑神经失调,没有办法治。我们感觉到丧气,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的病治好后活蹦乱跳的样子,父母也应该幻想过一个崭新的孩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样子。沮丧过后应该是释然:我们都努力了,命运如此安排。
那时候的命运还是一片混沌,我不知道我是谁,父母也不知道前途是什么,他们不过想把自己的孩子治好,哪怕不能上大学,于生活也方便些。当所有的医院都确定无法治(愈)的时候,我的心是失落的,他们的心肯定也一样。不过,“能够治好”是一个大红包,我们没有翻到,就好像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到手一样,不存在失去的哀痛。好像经历了太多的失望和沮丧,这一次只是其中一次,父母“治不好,我们养她”的思想做靠山,所以不会有在最大的努力失败后败下阵来的感觉。老乡带我们去了天安门和中山公园两个景点,在天安门广场上有母亲留下的几张照片:她和父亲的,我们仨的,她单独一个人的。那时候她的头发蓬松地扎在后面,前面的刘海梳在一边,殷殷地笑着,怎么看都像是身体里储蓄了一个光源。
……
一天半夜,母亲摩挲着我的双腿,把我弄醒了,这样的亲密接触我不习惯。现在想来,我这一生除了我儿子,与任何人的肢体接触我都是抗拒的。结婚之前和奶奶睡,结婚后和丈夫睡,我都尽量避开和他们的身体接触,我会感到不舒服和紧张。所以母亲的手刚刚抚摸我的双腿的时候,我就吓醒了,但是不敢动,怕伤了她的心。母亲喃喃地说:“治不好了,你会怪我吗?怪我把你生成这样?”怎么会怪呢?我一出生就是这样,世界在我眼里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想到怪谁。我不做声,身体绷得紧紧的,母亲的手粗糙得很,摸在我身上如同一张打磨纸。记忆里,这是母亲唯一一次摩挲我的腿,那样的感觉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这是我们母女之间为数不多的一次亲密接触。
徒劳无功的我们回到了家里,我和弟弟都上了高中,分到了不同的学校,因为写字慢,我很多题目都没做完,作文也来不及写,好在我答一题对一题,几乎以百分百的正确率考上了高中。当高中录取通知书到达家里的时候,母亲紧紧地看着我:“我以为你做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看得出她喜忧参半,想来在她的安排里,我初中读完后就该回家了,虽然她对以后也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但是她觉得我能够把初中读完就好了。我当然是要去上学的,母亲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她对我仿佛有一种额外的恩宠。我对我能否上高中也没有明确的希望,不过觉得人生在慢慢运行,总得要找些事情来做的。
……
高中,我的成绩下滑了。本来是天真无邪的年代却承受了说不清楚的压力,此刻想起来,那应该叫作生命的压力。也就是生命的特质,它会在生命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呈现,一直到这个生命的消失。或者,这也可以称之为一个人的性格:装在套子里的人,总是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却又做不出任何改变。我的父母对我从来没有高一点的指望,他们只希望我能够比较顺利地过完这一生。到现在我发现人的愿望不能太低,越低它越不会满足你。高二期末考试的时候,父母到学校看我,说他们在家盘下了一个小杂货店,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就回家去开小杂货店。
他们把我的后路都找好了。这个小杂货店简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这一生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却一直活得很用力,这是多么自相矛盾的一个人啊。一个人活成什么样子还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到现在我感到我是宇宙里一块混沌的物质,在太空里没有方向地漂泊着。而我的母亲,她却有清晰的方向:把我和弟弟培养成人,尽可能给我们提供好一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