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龙文泱 卓萌 廖声田 通讯员 张滔
“澧县哪里像个县城?”不少外地人到常德澧县,总忍不住这样感慨。
哪里不像?
街道宽阔,建筑大气,四处干净整洁,景观布置审美在线,男女衣着讲究——看起来分明是一个市。
比“外表”更不像县城的,是它的“内里”:一县之内,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竟有15处,密度之高,位居全国前列。
独特的气质从何而来?答案在县城西北约12公里处,那里有“中国最早的城”——城头山遗址。6000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开始了“城市规划”。
6000多年后,澧县人的骨子里,还留着那份筑城的“基因”。而筑城的底气,来自澧阳平原上,那广袤无垠的稻田。
1.稻作催城,文明之源
到达城头山,要经过大片嫩绿的稻田。
春夏之交,万物愈发生机勃勃。若你是一只鸟,扑腾着翅膀从城头山的上空飞过,便能看见那美景:成片的稻田中,扑闪着一只水汪汪的绿“眼睛”,那是绿树环绕的护城河包裹着圆圆的城。
城头山占地面积15万多平方米,护城河、夯土城墙、东西南北四个城门等一应俱全。
护城河宽35米至50米。城墙随着物质丰足、人口增加,不断外拓,加高、变厚。西南角的城墙,有四次夯筑的痕迹。从城墙剖面来看,最后建设的第四期城墙,底部最宽处达37米,残高约5米。
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工具有限,修筑这样一座城需要多少人呢?专家根据最终建成的城头山城池规模测算,需要动用劳动力47万人次。如果每天投入200个成年劳动力,至少要花上六七年。城头山的人力是不够的,周边众多聚落的人们也成为了城头山的建设者。
建城,是中国史前文明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创举。浩大工程背后,显然有一个有力的组织架构:会规划,擅管理。由此可见,当时的城头山的史前文明已经发展到何种高度。
城内有明确的城市规划。东西向和南北向的两条大道是城里的主干道。以此为坐标,居住区、祭祀区、制陶区、墓葬区等布局清晰,功能明确。居住区里,有厨房,有灶台,甚至有分开居住的隔间。
这一切的根基,是稻作农业。深入了解城头山,你会发现,发达的稻作农业才有可能推动城的兴起。
城内的稻田,比城的年代更早。在城头山东部城墙下,考古工作者发现了距今6500年至6200年的水稻田和灌溉设施。
史前城址、城墙和稻田,让城头山遗址两度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城头山所在的澧阳平原由澧水冲积而成。大河平原,光照充足,温度适宜,让稻作文明早早在澧阳平原萌芽生长。
而澧县,幸运地拥有了绝大部分澧阳平原。在澧县,另外几处重要史前遗址可以为我们认识稻作农业与人类建城之间的关系提供参考。
与城头山同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距今约八九千年的彭头山遗址出土的陶器内发现了大量的稻谷、稻壳印痕。它是一座普通聚落遗址。
今年年初,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了李家岗遗址的最新考古成果:这里不仅发现了距今8500年至8000年的目前长江中游最早水稻田,还提供了长江中游稻作农业生产全过程的最早系列证据链。李家岗也是一座普通聚落遗址。
距离城头山13公里,拥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大头衔的鸡叫城遗址可谓“最佳代表”:它在距今约9000年至4000年期间,从普通居住点发展为环壕聚落,最后形成城壕聚落及聚落群。遗址有网状灌溉系统及稻田。仅发现的一处谷糠层堆积,经过测算,对应的稻谷就有2.2万公斤。
暖风拂过稻田,从历史的深处归来,站在厚重文明的土层之上,再凝视眼前青青的禾苗,回味早晨吃过的香喷喷的牛肉米粉,穿行澧县的大街小巷,方能感知:小小稻粒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食物,更是造就灿烂文明的坚固基石。
2.文脉塑城,风骨长存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稻作文明的发达,筑就了澧县繁荣发展的坚固基石。
澧县,古称澧州。“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中国古代文献《尚书·禹贡》就有“澧”字的记载。自周朝以来,其建制随代屡易。
在上千年的时间里,澧州管辖的范围不只有今天的澧县,还有常德的临澧、津市、安乡、石门,张家界的慈利、永定等。
历史上,澧县已纳入中原王朝视野。如,唐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则曾任澧州刺史。衣冠南渡、江西填湖广等中国历史上几次大的移民潮……重重历史的叠加下,北方文化与荆楚文化、湖湘文化交融,形成了更为丰富、丰厚的澧县文化。
常德人总爱说,澧县是个大县。或许不仅仅指的是县域面积和人口规模,更是它的历史和气度。
它有何种气度?
“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原用沅水和澧水两岸的芷草与兰草,比喻人和事物的高洁。
澧州文庙、澧州古城墙(沧堰、澧浦楼),澧州古城中,这两处紧紧相连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澧县历史文脉最醒目的坐标。
澧州文庙是历代路、府、直隶州、郡级文庙,建制规格很高。文庙中,一张绘于清同治十三年的《澧州治图》呈现了椭圆形的清代澧州城。
图中,文庙的泮池、状元桥、大成殿等仍在,还有如今只剩遗迹的棂星门。文庙周边,原来的学正署、洗墨池、考棚一带,是现在的澧县一中和澧县一完小。
澧县一中的前身,最早是南宋时期人们为颂扬范仲淹德行而建的溪东书院,清代改名为澧阳书院。湖湘经世致用精神的代表性人物陶澍曾在澧阳书院担任主讲,留下“台接囊萤,如车武子方称学者;池临洗墨,看范希文何等秀才”的楹联。
车武子,世人熟知的名字叫车胤。他是古澧州人,“车胤囊萤照读的故事”被列入了湖南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范希文就是范仲淹。如今澧县一中内的洗墨池,传说因范仲淹在澧州游历时洗笔砚而得名。
除了他们,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晚唐诗人李群玉都是古澧州人。诗人杜牧与李群玉在澧州相识,非常欣赏李群玉的才华。唐末诗人周朴则赞美李群玉“诗名冠李唐”。
与文庙紧紧相连的古城墙始建于明,重修于清,后屡次重修,目前留存的1760米是南段和东南段。
屡屡“击溃”城墙的,是兵燹和水患,古澧州的州治也因此被迫屡次迁址。直至明洪武年间,澧州城从唐代新城(今津市新洲镇)迁至如今的澧县县城。
灵动的兰江是澧水的分支。古城墙的一段沿着兰江而建,把兰江作为天然的护城河。别看日常的兰江和澧水很“娴静”,一到汛期,生于陡峭山间的澧水便会展露出它“迅猛”的性格:涨落迅速,峰高势猛。
有多猛?清道光年间的《直隶澧州志》中记载了清康熙五十四年的一次溃堤,澧水“水势直奔射城东”。
水旱无常,让澧县人习惯活在当下,形成了“吃的在肚子里,穿的在身上”的生活习惯和消费理念。
常年与水患斗争,塑造了澧县人坚毅果敢的性格。武昌起义总指挥、辛亥革命元勋蒋翊武便是其中最显著的代表。
澧县人不曾忘记这位英雄。县城内有翊武路,兰江公园和翊武公园内矗立着蒋翊武的雕像。解放路两旁,翊武剧院与翊武居书报铺遗迹隔街相望。澧州文庙中设立了蒋翊武生平事迹展示馆,澧州翊武学校里书声琅琅。
澧州文庙内,贺龙、周逸群曾创办国民革命军第九军第一师政治讲习所,先后培训了2000多人。这些学员所在的部队,后来成为南昌起义的主力军。
3.稻香新城,活力绽放
稻香远溢六千载,澧县还有一段妙不可言的佳话。
城头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有一片稻田,每年都有小学生来这里学习春种秋收。这是澧县弘毅学校的农耕研学基地,田里播种的是袁隆平研究出来的杂交水稻。
享誉世界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在儿时就已和澧县结缘。1938年至1939年,袁隆平曾在弘毅学校读小学。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澧县时,他还记得上学去的街上全部铺的青石板,自己最喜欢吃澧县的油股条和饺儿,在澧县过春节,看过热闹的舞狮、龙灯等。后来,他为母校题写了校名和校训。
在城头山镇,袁隆平院士及其团队与澧县共建共创了超级杂交稻高产攻关示范基地。2017年,袁隆平曾来到澧县,参观城头山遗址,考察示范基地,像抚摸孩子一样轻抚示范田里的稻穗。他认为,说湖南是农业大省,是一种落后的概念,要成为农业强省才是先进的概念。他叮嘱这里的人们:“澧县要从农业大县变成农业强县。”
延续了数千年的稻作文明,在今天的澧县焕发出了新的活力,绘就了城市的繁荣。
城头山遗址附近,湖南锦绣千村农业专业合作社的稻田整齐均匀,郁郁葱葱。
“近些年,我们学习了新技术,更新了先进设备,在恒温的密室内催芽,早稻种子出芽率提升10%至15%、周期缩短2至3天、人力减少约50%,几乎零风险。”说起育秧、插秧,湖南锦绣千村农业专业合作社技术负责人余昌雄眼里闪着光。
锦绣千村粮食产业园的大米加工车间内,十几台机器分工有序,清除杂物、称重、去石、脱壳、筛选、碾米……“从一粒种子到一粒谷”,合作社提供稻作全产业链服务,带领6000多户农户走上了更加高效的现代化农业之路。
距离城头山遗址1个多小时车程的火连坡镇,古台村“90后”村党支部书记曾梦颖用直播带货的方式探索新的山村致富之路。曾梦颖当“主播”,卖农产品的村民当“助播”。带货近2年,曾梦颖帮助镇上居民销售农副产品,金额达70多万元。
农文旅深度融合,让古老的城头山和澧州文庙焕发出新光彩。
城头山作为湖南农耕文化名片的代表,迎接八方来客。仅2025年,就有20多万人次来城头山访古、研学。
澧州文庙成为了人们了解澧县历史和民俗文化的窗口。小小讲解员将家乡历史娓娓道来,热闹的澧州大鼓、皮影戏、荆河戏,美味的道河千张、手工糍粑、荞豆皮……让人们眼里、耳里、嘴里、心里都是澧县韵味。
深灰色的古城墙,从前用来防御兵患和水灾。现在,城墙边的兰江公园是人们喜爱的休闲地。在城墙上漫步,可以看到刻有“宣统元年”文字的墙砖。雉堞不再用来观察敌情,而是欣赏美丽江景的画框。
沿着城墙一直往东走,就与同为“国保”的澧浦楼、沧堰相遇了。古城东门附近的“国保”多安桥,从清代陪伴人们至今。
悠悠古韵与现代休闲共舞。步行街人流如织,时尚餐饮、新式茶饮、创意甜品,装点现代生活。
6000多年后的今天,澧县人的日子越来越红火,街道宽敞,房子舒适,穿戴讲究。而大米依旧是澧县人的主食。当地用稻米开发的食品、菜品,超过40种。
人们品尝稻米食品时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是难以言说的安定与满足。而在栽培水稻的数千年时光中锤炼的智慧与韧性,早已镌刻在澧县人的基因里,激励他们不断前行。
记者手记
城与城的对话
龙文泱
在澧县,你时而会不辨古今,充满惊叹。
城头山、彭头山、李家岗遗址的远古稻田,附近就是现代稻田,它们看起来差别不大。
博物馆里的炭化稻米,除了因氧化变成了黑色,也和今天的稻米长得很像。
李家岗遗址出土的陶炉、陶釜组合起来,和中午吃的钵子菜厨具组合咋那么像?原来,早在8000年前,包括澧县人在内的常德人就有了这样的饮食习惯。
甚至,在李家岗遗址的稻田里,还发现了1600年前的人和牛的脚印,十分清晰。跟着脚印抬眼,仿佛能看到当年犁田的人和牛。
还有澧州文庙、古城墙,在文庙中或城墙上走一走,眼见和触摸历史的留痕,很自然地就生出怀古之心。
了解了这座城生长的故事后,再行走在澧县的大街上,我常常恍惚:是我们在访问历史,还是历史在访问我们?
城头山的先民营造了我国迄今为止考古发现最早的古城,今天的澧县人造了一座崭新的城。相隔六千余年,他们在同一片澧阳平原上,做着同一件事——让生活变得更美好。
古城名片
澧县,古称澧州,因湖南四大水系之一的澧水贯穿全境而得名。它位于湖南西北部,有“荆楚要塞、黔川咽喉、九澧门户”之称。长久以来,北方文化、荆楚文化、湖湘文化在此交融。
澧阳平原的大部分在澧县境内,它与澧水等发达水系为澧县人提供了优渥的生产生活条件,孕育了灿烂文明。根据湖南省文物局的统计,澧县一县拥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5处,县域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量排名全国前列。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