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成辉

　　会稽山风起，拂过大禹陵禹王庙大殿的飞檐，也拂过殿中凝神伫立的大禹塑像。他的目光沉毅，静瞰万里山河，将上古治水安邦的传奇，凝作跨越时空的精神坐标。

　　殿内廊柱上，数副楹联笔力遒劲、气韵沉雄，皆是追慕先贤、抒怀咏志之作。其中，赵朴初先生题写的一联最为经典，字字珠玑、意蕴深远——

　　乃圣乃神，疏九河人免为鱼，万世永赖；

　　不矜不伐，拜嘉言贤无遗野，四海攸同。

　　五月末，《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对联》杂志学术顾问、浙江省辞赋学会副会长李牧童走进浙江绍兴大禹陵，踏古谒陵，细品名联，循着笔墨脉络，寻脉大禹疏浚江河、救民于洪涛的千秋功业，体悟其功成不居、从谏纳贤的谦德仁心。

　　1.功业勋劳垂万世

　　初夏的大禹陵，林木清幽，雾霭萦绕，古朴气韵扑面而来。作为整片景区文脉核心，禹王庙大殿因这副楹联更添厚重底蕴——短短三十字，写尽大禹济世安民的旷世功勋。

　　“这副联引经据典、气势磅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文字张力。”驻足联前，李牧童逐字解读。此联为三分句联，上下联句脚平仄分别为“平平仄”和“仄仄平”，合马蹄韵。其中“伐”字为入声，归仄声。

　　上联起笔“乃圣乃神”，语出《尚书·大禹谟》，本为赞美尧帝之辞，联中借以称颂大禹，足见推崇之至。“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李牧童阐释说，传统文化中“圣”是德化四海的境界，为人德之极；“神”则是天人合一、神妙难测的境界，为圣德之极。二者并称，是对大禹德行、智慧与功绩的至高礼赞。

　　“疏九河人免为鱼”，七字铺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上古治水画卷。“‘九河’指大禹治水过程中系统治理的九条主要水系。‘九’为阳数之极，实际上他治理的江河远不止九条。”李牧童介绍，尧舜时期，洪水滔天，大禹的父亲鲧奉命治水，以壅堵之法，苦战九年无功，获罪被惩。大禹受命于危难之际，汲取教训，弃堵为疏，因势利导。十三载栉风沐雨，遍历九州山川，踏勘河渠沟壑，终于让百川归海，地平天成。

　　“万世永赖”同样出自《尚书》。大禹之功远不止平息水患。治水途中，他勘定疆域、摸底民情、划分九州，订立贡赋规制，为华夏立国奠基，开启文明新纪元。另据《吴越春秋》记载，大禹行遍九州，命伯益记录各地山川、物产与风俗等，这便是传世奇书《山海经》的由来。

　　这份躬身济世、划疆定域、泽被千秋的担当，正是德化四海最质朴的开端，亦为后世万代所感念景仰。 

　　2.德行四海尽归心

　　上联着重写功业，下联则聚焦修身立德。一功一德，互为表里，将上古圣王的精神风骨刻画得淋漓尽致。

　　下联开篇“不矜不伐”，语出《尚书·大禹谟》，是舜帝对大禹的高度评价。纵使功盖天下，他却从不恃才自傲、居功自满。这份谦逊，与道家“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思想相得益彰，尽显先贤豁达通透的胸襟。李牧童补充道：“大禹在治水过程中，不仅摸清了水之性，也深悟了水之德，进而让自己的道德修养与水德同化。”

　　也正因常怀谦逊之心，大禹身居高位仍广开言路，求贤若渴。《淮南子》记载了他推行的“五音治国”之法，设钟、鼓、磬、铎、鞀五种乐器广纳民意：击鼓者可进献良言，敲钟者可畅谈大义，振铎者可禀报要事，击磬者可倾诉愁苦，摇鞀者可申诉冤屈。贤士络绎登门，他常常“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一顿饭数次起身迎客，一次沐浴多次挽发中断，唯恐错失良才、遗漏善言。

　　四方贤才慕名而来，济世良策纷至沓来，恰应了联中“拜嘉言贤无遗野”之意。广纳贤士、群策群力，最终造就“四海攸同”的清平气象。

　　在李牧童看来，整副楹联构思精巧、章法不凡。上联“万世永赖”从时序落笔，叙大禹功勋绵延千载、恩泽永惠后世；下联“四海攸同”自疆域铺陈，写圣王厚德广被九州、淳风化育万民。全联德功并举，意境恢宏，堪称联中典范。

　　“大禹能够赢得天下人一致的敬仰，说到底就一句话——功足以服众，德足以化人。”李牧童说。凭实干筑牢根基，以厚德凝聚人心，这才有了天下归心的太平盛景。

　　3.风骨文脉贯古今

　　漫步大禹陵，一幅幅壁画生动再现了大禹率众鏖战洪灾的场景：斗笠蓑衣，步履匆匆，踏遍险滩泥泞，日夜勘察水文。“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佳话，穿越千载光阴，依旧动人心弦。

　　谈及治水渊源，李牧童感慨：世人多称颂大禹的功绩，却往往忽略了其父鲧的铺垫之功。鲧的治水探索，为大禹改堵为疏积累了宝贵经验。不以成败论英雄，父子两代前赴后继、接续攻坚，皆是护佑苍生的英雄。

　　禹王庙大殿内，诸多名家楹联跨越时空，从不同角度诉说着对大禹的敬仰。康熙撰句、沙孟海题书的“江淮河汉思明德，精一危微见道心”，追念大禹明德济世、至诚至正的圣贤本心；乾隆撰句、王蘧常题书的“绩奠九州垂万世，统承二帝首三王”，盛赞其定疆安宇、功昭千古的不朽伟业；启功题书的唐诗集句“二仪清浊还高下，万国衣冠拜冕旒”，则写出了上古圣王的博大胸襟与超然气度。

　　尊崇之心，亦化作千年不绝的追祀之风。自夏启开始，会稽祭禹的传统绵延千载，从未间断。秦始皇来过，康熙、乾隆也来过，李斯撰文手书的《会稽刻石》，更成为传世文史瑰宝。

　　1995年，公祭大禹礼制恢复。2006年，“大禹祭典”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文化部与浙江省人民政府共同举办祭典，使之升格为国家级祭祀活动。如今每到谷雨时节，海内外代表齐聚于此，追思先贤，传承精神。民间祭祀同样生生不息，大禹诞辰纪念日，各地民众、姒氏后裔恪守祖制，焚香祭拜，千年香火绵延不绝。

　　禹迹遍布华夏，精神浸润九州。李牧童介绍，目前全国已发现大禹相关遗存651处，一座座禹祠禹庙，成为百姓缅怀先贤最朴素的载体。千百年时光淬炼，大禹开拓攻坚、公而忘私、顺势施策、务实勤勉、谦冲俭朴、爱民任贤的精神，已深深融入华夏民族血脉，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记者手记

　　会稽山畔，品读“至诚”的力量

　　李成辉

　　此行探访会稽山，头一天还浓云密布，阴雨绵绵，不免让人担心次日拍摄会受影响。待到踏入大禹陵，漫天阴雨竟无影无踪，红日高照，心境也随之豁然开朗。

　　李牧童认为，大禹之所以能铸就丰功伟德，归根结底，在于其心有至诚。

　　品读联文，回望大禹一生，读懂的不仅是治水传奇，更是立身、处世、干事的人生真谛。因为心有至诚，他才能与百姓共情，才会视民如伤，主张“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因为心有至诚，才会在见到路边被绑的犯人时，忍不住引咎自责：“天下有道，民不罹辜。天下无道，罪及善人。”因为心有至诚，他才勇于担当，奋力开拓，行遍千山万水，终使地平天成；同样因为心有至诚，他才做到了不矜不伐，坚守初心，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谦逊的姿态，以海纳百川的胸襟，选贤任能，从善如流，最终化育万民，令四海归心。

　　《中庸》有言：“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换一句话说，惟至诚者，能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

　　至诚，造就了大禹与天下万民间这场跨越四千年的双向奔赴。而这一场美丽的奔赴，还将世代延续，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