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禹琳

　　又是一年端午至。

　　粽子吃咸还是吃甜？祭屈原还是祭伍子胥？祝安康还是祝快乐？“杠精”们早偃旗息鼓了。

　　AI带来的内卷和焦虑，麻木了人们对过节的感受。

　　吃个粽子算过节吗？聚会算过节吗？旅游算过节吗？

　　不算。作为我国首个入列《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传统节日，中国人的端午节藏着人类不惧AI发展的密码。让我们拨开迷雾，还原它的真面目，澎湃你面对任何风雨的勇气和激情。

　　1.把“毒月恶日”过成端午

　　中国人不断晋级的生存智慧

　　进入农历五月，人们就绷紧了神经。

　　各种蛇出没。一农妇被蛇咬后携死蛇上医院，还有蛇窜进小区电梯，吓出人们一身冷汗。不过，湖南人对毒蛇并不陌生，湖南永州之野早在唐代就以产“异蛇”出名，郴州莽山的“烙铁头”也经常出镜。

　　雨不停地下。大小河流涨起了“端午水”，山洪冲垮了道路，淹没了村庄，城里的街道上漂起了汽车。“00后”刚从抗洪前线被召回，“70后”权威地说：农历五月才是真战场。

　　农历五月五日是端午。“端午”二字最早见于西晋人周处《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但端午最早叫“毒月恶日”。《礼记·月令》说五月“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意思是白昼最长、阴阳交锋、生死各半。

　　人们肉眼可见，农历五月，头上太阳热辣，脚下大地湿气蒸腾。蚊蝇滋生，毒虫横行，衣物易霉烂，食物易腐败，稻田遭虫害。疫病来袭，死亡的阴影笼罩。

　　东汉王充在《论衡·言毒篇》中分析原因：“夫毒，太阳之热气也，中人人毒……太阳火气，常为毒螫……天下万物，含太阳气而生者，皆有毒螫。”

　　人们怪罪于太阳。传说天上有10个太阳，后羿去射下9个。但人们也离不开太阳。那么，进入“毒月恶日”，人类该怎么生存？

　　老祖宗又怕又慌，先是消极“躺平”。不嫁娶、不建房、不砌灶、不搬家、不造船。可小孩子出生不挑时间，翻开司马迁《史记·孟尝君列传》——战国四公子之一的田文，就因为生于五月五日，他爹田婴下令：“勿举也”（扔掉），幸其母偷偷将其养大。

　　“躺平”不靠谱，人们进而求神或搞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最初贴符射“五毒”（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后又在厅堂里张贴天师符、韦陀镇妖图、钟馗捉鬼图等。到了汉代，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幅《赐枭羹》图，描绘汉代以来皇家端午赐宴枭肉汤，人们幻想食了吃腐尸的猫头鹰肉汤可辟邪驱恶。

　　慢慢，人们发现上述行为纯属心理安慰，就学会向自然借力。采来菖蒲和气味浓烈的艾草，驱蚊灭菌，提神通窍，挂在门边，就是古代版便宜的空气清新剂和消毒液。

　　《本草纲目》里记载，少量服用雄黄可以泻内毒，外敷有杀菌镇痛的功效。人们用矿物雄黄研末入酒，给孩子额头画“王”字，洒向墙角床底，可灭蚊、驱蛇、抑菌。《白蛇传》里白娘子就是喝了雄黄酒现了原形。

　　《礼记》记载“五月五日，蓄兰为沐浴”，人们用佩兰煮水洗澡，预防痱子、疖疮。端午因此有了别名“浴兰节”。

　　2023年，江西樟树战国墓出土了大量芳香类草药遗存，证实了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农事历书《夏小正》关于端午采药不是传说。

　　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聪明的古人学会了全方位防疫——采药、沐浴、挂艾草、洒雄黄、驱五毒。

　　就像歌里唱的：从来没有救世主，也靠不了神仙皇帝。面对“毒月恶日”，我们只能靠自己。

　　2.把龙舟赛成“龙超”

　　土勇者闯山出湖的集体力量

　　五月五，龙船下水打烂鼓。

　　还未到端午，5月30日，2026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在锦江落幕；6月12日，道州龙舟赛在潇水开赛；6月14日，单船百人以上的益阳兰溪双桡龙舟亮相马六甲，让马来西亚人“见证了水上版的‘中国功夫’”……

　　划龙舟始于何时？宁波博物馆收藏的战国羽人竞渡纹铜钺，上方为龙纹，双龙昂首相向，前肢弯曲，尾向内卷。下部以弧形边框线为舟，上坐四人成一排，四人皆头戴高高的羽毛冠，双手持桨似乎在奋力划船。这是有关划龙舟最早的图像之一。

　　而著名学者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端午的历史教育》里考证：在距今至少有四五千年前，住在江南的吴越民族，“断发文身”以“像龙子”，每年端午这天举行图腾祭——划着刻了龙纹的独木舟竞渡，把食物投进水里供奉龙神。这便是龙舟竞渡习俗的由来。

　　他们为什么选中端午这天呢？因为观天象，仲夏端午，东方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中央，处于全年最“中正”的位置。“飞龙在天”，这一天龙星升到最高，龙神离人间最近。

　　在湖南出土的《战国人物御龙帛画》表明，龙舟另有用途。帛画中一男子头戴高冠、身穿博袍、腰佩长剑，侧立于龙身，头顶有一华盖；龙昂首卷尾，弓身成舟，随风而行。舟尾立鹤（凤），舟旁有一鲤鱼随行。学者认为这是一幅“导引灵魂升天”图。

　　端午，在湖南的每一条江河上，都有龙舟在竞渡。看一次龙舟赛，能让你识得湖南人的真面目。

　　你去潇水看看道县人“宁荒一年田，不输五月船”的龙舟赛。那千年传承的龙船，龙船头有龙、虎、凤、麒麟4种类型，漆色达13种。湖南人不只吃得苦，也有巧心思。2024年，他们创下212条船同赛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你去沅水看看“偷料”造的沅陵龙舟。无龙头，却敢横渡沅江，沅陵有全国少见的横渡过江赛制。当地的小孩还不会跑，就在地上划旱龙舟了。湖南人不是孤勇者，都有童子功。

　　你去资水看看新化的龙舟赛，当年一只毛板船就敢闯出雪峰山的梅山后裔，稳稳掌控着龙舟，在大江南北“拿捏”10万家快印店。湖南人不只霸得蛮，也会生意经。

　　当然，今年的端午，你得去汨罗看“龙超”（湖南省龙舟超级联赛）总决赛。在举办过许多届汨罗江国际龙舟邀请赛的地方，来自乡野的38支劲旅争夺“龙王”。

　　一艘龙舟，一鼓号令，全体成员劈波斩浪，争分夺秒，冲向终点。那些怒吼的身影，让你看见最具象的“逆流而上”“风雨与共”“同舟共济”“众志成城”。

　　在这里，你恍然大悟：几千年来，世界上最笃信“集体力量”的民族，就是这样靠着团结的力量，闯过一个又一个激流险滩。

　　3.把屈原当主角

　　中国人自主选择的全民偶像

　　在端午的起源说里，有“伍子胥说”和“曹娥说”。一个是春秋末期楚国贵族、吴国忠臣被赐死投江，一个是东汉孝女投江寻父，同死于五月五日这天。

　　但直至公元前278年，屈原在汨罗江怀沙自沉，端午才真正从“毒月恶日”的防疫日和龙图腾的祭祀日，变成一个偶像的纪念日。

　　这一切的初始，源于汨罗人对放逐至此的三闾大夫的情义。传说当地人看到屈原投江，划起船争分夺秒去救他，于是有了龙舟竞渡的习俗；怕他被鱼虾咬，投饭团入水，于是有了粽子。直至五月十五，屈原投江的噩耗才传到溆浦，于是溆浦人把这天定为大端午来纪念他 。

　　南朝梁代吴均所著的《续齐谐记》里记载：“屈原五月五日自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辄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

　　唐朝文秀以《端午》诗为证：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中国人选择了屈原。端午是否起源于屈原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从此，汨罗江成了蓝墨水的上游，屈原成了端午的主角，也成了湖湘文化的源头。

　　屈原成了一代代人的精神偶像。他“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洁清醒，“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民本情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激励了一批超级铁粉。

　　汨罗江畔，比他小140岁的贾谊、比他小195岁的司马迁、比他小1052岁的杜甫都来凭吊过他。

　　后世常以“屈贾”并列的贾谊，写下《吊屈原赋》。他与屈原同样少年得志，同样遭妒被贬，同样忠君爱民。他的《过秦论》《治安策》《论积贮疏》证明他不只是文学家。

　　司马迁在他创作的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中，为屈原撰写了一章《屈原列传》。而鲁迅赞《史记》为“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

　　一生忧国忧民的杜甫同样魂归汨罗江，当年，他吟诵“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等向屈原致敬的诗句来湘。他死后，宋人把他和屈原共颂：“远移工部死，来伴大夫魂。流落同千古，风骚共一源。”

　　当年，屈原在长诗《天问》里向天发了170问，千年后，在偏僻的永州，柳宗元以《天对》作答。

　　刘禹锡在常德一待10年，无论政治抱负，还是为人为文，都以屈原为榜样。“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左宗棠以生在屈贾之乡而自豪，毛泽东把《离骚》置于案头，列入终身最爱读的书籍之一……

　　屈原、贾谊、杜甫、刘禹锡、柳宗元、左宗棠、毛泽东……他们构建了“心忧天下”的湖湘精神。

　　端午，一个令人恐慌的日子，因为屈原，从此有了浪漫和诗意，有了怀念偶像的缕缕温情。

　　4.粽包万物

　　中国人海纳百川的气度胸怀

　　食粽，是端午的标配。

　　在民间，唐朝沈亚之有《五月五日》诗：“盒中粽解碧菰皮，楚俗相传吊屈祠。不独三闾沉水恨，万家从此煮香糜。”

　　在宫廷，唐玄宗宴群臣用的九子粽：“穴枕通灵气，长丝续命人。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

　　那软软糯糯的粽子，在北方包进了红枣、蜜枣，在广东包了蛋黄、绿豆，在川渝包进了麻辣腊肉、椒盐杂粮，在江浙包进了咸肉……引发了人们千年的粽子咸甜之争。

　　而在湖南，万物皆可粽，咸甜都入味。

　　在汨罗，自古以来，形状一定要包成牛角状，他们以牛角为祭品。以“三粒寸”糯米为食材，若泡过碱水，色泽金黄，“角黍包金”；若只泡清水，颜色洁白，称之“香蒲切玉”。

　　在道县，粽子要包成枕头状。稻草晒干烧灰，清水淋滤沉淀出灰水，不用脂膏不用肉，灰水粽氤氲着淡淡的稻草香。

　　在茶陵，人们做拿手的奥肉粽。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以茶水酿制的老冬酒文火慢熬而成。

　　在沅江，“芦笋芦菇肉粽”独一份。外用芦叶，内裹脆嫩鲜香的本地特产芦笋与芦菇，再加入腌制好的五花肉。

　　发展到今天，中国人的粽子，在时间上纵贯全年；在内容上无所不包。在闽南，包进了鲍鱼海鲜，在杭州，包进了龙井虾仁。而在湖南，新晃的黄精粽、平江的辣条粽、湘潭的剁椒排骨粽风味独特。

　　在一只纳山河湖海风味的端午粽中，中国人学会了有容乃大。在一只软糯的粽子中，以勇毅著称的湖南人学会了以柔制胜。

　　湖南不靠海不沿边，开放包容却是湖湘文化自带的基因。湖南拥抱接纳了屈原、贾谊、柳宗元、刘禹锡等贬谪群体，包容流寓文化而形成气质独特的湖湘文化；宋，福建人胡安国、胡宏父子开创了湖湘学派；岳麓书院特邀江西人朱熹前来“朱张会讲”，成就理学重镇。

　　今天，湖南有了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聚集了4000多家“文化+科技”型企业和6.4万名音视频产业人才，涌现马栏山音视频实验室等22个研发创新平台。

　　落在长沙月湖边的中国网络文学小镇汇聚全国500多名网络作家，拥有3000部网文IP，形成网文IP衍生有声书、漫画、动画、游戏、微短剧的全链条。

　　中非经贸博览会2019年落户长沙，远隔重洋的中国和非洲合作之路越来越宽，贸易额连续创新高。今年6月，中非经贸博览会又首次走进非洲本土摩洛哥。

　　互联网岳麓峰会、世界计算大会、长沙国际工程机械展三大全国性行业峰会永久落地湖南，湖南敞开大门接纳全国产业链企业、外省龙头企业、行业协会入湘。

　　湘西山城怀化建起国际陆港，30小时可通江达海。作为中国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节点，中欧班列、中老班列在这里集结，向西到东盟，向北到中亚和欧洲。

　　走向世界，走向未来。湖南正推进年轻人友好省份建设，澎湃更强劲的发展动能。

　　5.香囊美学

　　中国人对传统文化的浪漫传承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一生爱香草美人的屈原是戴过香囊的。

　　在“毒月恶日”的端午，人们发现插在门边的艾草菖蒲不方便携带出门，于是发明了香囊（又名香袋、香包、荷包等），用五色丝线缠成或用碎布缝成小袋，内装香料，佩在胸前或腰间，闻之芳香，沁人心脾，又起到驱蚊避邪的功效。

　　“三闾遗韵存香草，一掬幽兰入绣囊”。自屈原投汨罗江以后，端午人们佩戴香囊又多了一份睹物思人的纪念。

　　西汉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绮地“信期绣”香囊，是目前国内能见到的最早的实物香囊。它将素绢和“绮地绣”两种织品缝合在一起，底为几何纹绒圈锦，腰部有系带。辛追遗体出土时，两手都握有香囊，囊内盛有香草或药材。

　　一只香囊可窥见西汉长沙人的生活美学。香囊制作日趋精致，从色彩到质地，从图案到内容，制作者们极尽巧手匠心。这件端午特有的民间工艺品在争奇斗艳中成为美物。

　　这份心思，也证明中国人在面对“毒月恶日”时越来越从容。几千年来，香囊芬芳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里，出现在节庆和离别中，传递中国人含蓄表达的情意。

　　至21世纪，在动漫和游戏里沉浸的年轻人回过头来，爱上了古人的生活美学。他们“手搓”香囊、团扇、线香、茶盏、台灯，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新中式，头上的发卡变成了一步摇的钗子……

　　中式美学正频繁地与今天的人们相遇。你也许想不到，一款湖南的茶饮因为融合了东方雅韵而让年轻人疯狂追捧。它的logo集合了仕女、团扇和八角窗这些经典的中国元素；它的茶名“声声乌龙、烟花易冷、筝筝纸鸢、蔓越阑珊”从唐诗宋词中走来。

　　今年的端午，射五毒、插艾草、点雄黄、包粽子、绣香囊、赛龙舟，湖南给你全套端午大餐。

　　当然，汨罗江畔还有别处没有的屈子祠祭屈大典。

　　撑一支长篙，划向端午的源头，在历史的长河中寻觅中国人度过几千个“毒月恶日”的勇气和智慧。

　　看吧，我们能把“毒月恶日”过成端午，能把龙舟赛成“龙超”，能把屈原当成全民偶像，能学粽纳山河的包容气度，有把香囊变成美学的无穷创意。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