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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6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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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相望,南岳的石上“留言簿”

    南岳山间云雾翻滚。曹正平 文兰 摄(湖南图片库)

    篆书“南岳朱陵洞天”题刻。作者供图

  朱炜泽

  驱车从双峰出发,行驶在湘中丘陵间。临近衡山地界,窗外的山势渐渐隆起,像是大地舒开了筋骨。

  待到南岳脚下,雾气便漫上来了——初时薄薄一层,纱似的;愈往上走愈厚,终于把整座山都笼了进去。我摇下车窗,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湿润润的,带着一种古老的凉意。

  我是来读石头的。说来惭愧,这些年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也不算少了,可真能记住的,竟没几个。倒是小时候在书法书上,见到一幅衡山石刻的拓印,“天下南岳”四个字歪歪斜斜,却一直刻在心里,怎么也磨不掉。石头上的字,大约是有根的吧。

  进山的路上,遇见老陈。他是本地文管所退休的,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把竹扫帚,正清理石阶上的落叶。听说我是来看摩崖石刻的,他放下扫帚,眼里有了光。

  “看石刻,得有人领。”他说,“石头不会说话,可石头上有话说。”

  他领我往水帘洞方向走。雾正浓着,十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老陈在前面带路,脚步稳稳的,像是踩着自己家的台阶。转过一处山坳,他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下来,伸手拨开枝条,一块崖壁露了出来。

  “《还丹赋》,南岳最早的石刻之一。”老陈说,“隶书,汉魏的味道。”

  我凑近了看。雾里看字,像是在水里看鱼——笔画忽隐忽现,要凝神才能捉住。那些字写的是炼丹的事,“还丹为众药之宗,验已神通。盗日月运行之制,夺乾坤造化之功。”一笔一画都刻得极认真,仿佛刻字的人把整个性命都押在了这上头。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凹陷的笔画,石头冰凉,比雾还凉。那个梦想驾鹤升仙的人,如今连名字都快被苔藓吃掉了,只有字还在,在雾里浮沉。

  “古人信这个。”老陈说,“真信。所以字也刻得真。”

  水帘洞的崖壁上,字更多了。有些字大如斗,有些小如拳;有的端庄如庙堂礼器,有的潦草像是醉后所书。老陈一一指给我看:这是张孝祥的“镇岳飞天法轮”,南宋爱国词人,字里有风骨;那是冯文明的“到此一游”,户部的小官员,从汴梁大老远跑来,也要在石头上留个名字。

  “到此一游?”我笑了,“原来这也是古已有之。”

  老陈也笑:“人同此心嘛。今人发朋友圈,古人刻石头,都是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过。只不过,石头比手机经得住时间。”

  往高台寺方向走,雾渐渐薄了些。路旁一块巨石上,刻着四个大字:“大鹤行窝”。落款是明朝的高简,自号无锡山人。我站定了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人把自己比作仙鹤,飞累了,在衡山歇歇脚,便在石上搭个窝。说是窝,其实是四个字;说是四个字,其实是一颗想要被人记住的心。自恋是自恋者的纪念碑,这话说得刻薄了些,却也是实情。

  真正让我站了很久的,是开云亭旁的那片崖壁。那里的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刀、用血、用牙齿咬碎了刻上去的。

  “诚真正平”——宋哲元题的字,笔画如刀砍斧劈。1938年,这位抗日将领在衡山养病,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山河破碎,烽火正向这里逼近。他能做的,竟只剩在石头上刻下这几个字。旁边还有武思光的“万方多难此登临”,智园和尚的“重见天日”。老陈说,南岳在抗战时是正面战场的临时指挥中心,开了四次军事会议。这些字,是一个民族在最暗的夜里,咬着牙刻下的记号。

  我伸手摸那个“难”字。凹槽很深,石屑似乎还残留在笔画里。刻字的人,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看这个。”老陈把我领到一块平整的巨岩前。岩上刻着四个大字:“雍容大雅”。落款是邹鲁,民国二十六年夏天。他在题记里说,游过黄山、九华、庐山,各有各的好,但“雍容大雅,惟南岳足以当之”。

  雍容大雅。我默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邹鲁是懂衡山的。这座山不高,在五岳里最矮,却最是温和蕴藉。就像这满山的石刻,求仙的、题游的、明志的、参禅的,吵吵嚷嚷的,都被山雾一笼,便都安静下来,各自说着各自的话,互不妨碍。这不是雍容是什么?这不是大雅是什么?

  沿“曾国藩古道”往下走,石阶被落叶埋了大半。老陈说,这条路唐末就有了,曾国藩出钱修过,便取了曾大人的名。路旁一块巨石凌空而出,几乎要把路遮断。石上有字:“不语挂锡”。落款是岷藩禋黎。他是明朝的宗室,封在武冈。据说这人与王船山有交往,好禅,爱刻字。不语挂锡,说的正是禅宗的典故——和尚把锡杖挂起来,便是在此处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四百年。

  在一块不起眼的崖洞旁,我看见了四个没有落款的字:“你来会仙”。字刻得随意,像是某个人走到这里,忽然心有所动,便掏出随身的刀,随手刻下的。没有名字,没有年月,甚至没有来由。可正是因为没有来由,反倒像是专门说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的。你来会仙——仙在哪里?仙是什么?或许仙就是这山间的雾,来了便聚,散了便去,不留下名字,也不带走什么。刻这四个字的人,大约是通透的。

  在福严寺旁的高明台上,我看见了李泌的“极高明”。三个字嵌在崖壁上,不大,却极有分量。李泌是唐朝的宰相,也是个奇人——几度归隐衡山,又几度出山救难,庙堂之高与山林之远,他来回走了好几趟。大约正是这山教会了他:高明不难,难的是极高明而道中庸。

  如这衡山,看着不险不峻,却在云雾里藏着一派雍容;如这石刻,看着散漫随意,却在石头上刻下了一个民族千年的心事。

  我在这三个字前站了很久。雾气漫上来,又散开去;散开去,又漫上来。字在雾里忽隐忽现,像是在呼吸。千年前,李泌站在这里,看见的应该也是这样的雾吧。他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庙堂上的纷争,还是山间的闲云?是出世的逍遥,还是入世的责任?

  “看懂了?”老陈问。

  我说不上来。但有一种东西,正顺着指尖往心里渗。那是石头的凉,是雾的湿,是字的骨。

  在广济寺遗址旁,我看见了一块谁也无法解读的石刻:“洞水逆流”。四个字,笔画清晰,意思却全然不可解。水往低处流,怎么会逆流?老陈说,这是寺里僧人刻的,究竟什么意思,至今没人说得清。我站在溪边,看水确实是在往下流,哗哗的,在石头上撞出白花。可看着看着,又觉得那水花是在往上溅,往上扬,仿佛真有那么一瞬间,水是倒着流的。

  或许僧人看见的,本就是另一个方向。

  离开衡山时已近黄昏。雾散了些,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崖壁上的字染成金色。老陈送我到山门,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翻印的拓片。“留个纪念,”他说,“《还丹赋》的,这是根据早年文管所依规矩留存版本翻印的,送你一份。”

  我接过来。墨是黑的,纸是白的,笔画是凹下去的。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此刻印在纸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我知道它们本来的分量——那是石头,是衡山的花岗岩,亿万年才长成这样的肌理,然后被一个人、一把凿子、一个下午,刻成了永远。

  来时我曾在心里问:古人为什么要在石头上刻字?

  如今我好像懂了一点。

  他们是在跟时间说话。肉身会朽,姓名会湮,便把这肉身里最想留住的东西——一点痴念,一片丹心,一声叹息——都托付给石头。石头不说话,石头记得住。千百年后,当那个人早已化作尘土,他的字还在崖壁上等着,等一场雾,等一个读得懂的人。

  南岳衡山,便这样成了一块大留言板。求仙的、题游的、明志的、参禅的,在这里留言。这些留言层层叠叠,从唐宋一直堆到民国,堆成了一部石头的史记。而衡山呢,衡山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场又一场的雾,把这些字擦了又现,现了又擦。

  车子驶出山门,后视镜里的衡山渐渐隐入雾中。那些刻在崖壁上的字,想来此刻又被雾气濡湿了。石头会湿,字不会化;人会被时间吃掉,话会留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夕阳正照在那句“盗日月运行之制”上。这个狂妄的炼丹家,他想偷日月运行的法则,想夺天地造化的功劳。他没有成功。但他的字,却真的盗取了时间——千年后,还有人站在他刻的字前,揣摩他的心思。

  这大约就是不朽了罢。不是肉身的不朽,是一颗心在石头上留下的温度,穿过千年的雾,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刻在石头上的,是另一种湖湘。它不争不辩,只静静地立在那里,等雾来,等雨来,等一个又一个懂得读它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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