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斌

　　城步苗族自治县老科协曹正城同志携《南山赞歌》热忱相邀，嘱我为书卷写几句开篇语。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王震、王首道、毛致用、屠敏仪、石崇斌、王显密……展卷细读，那些出自亲历者、见证者、奋斗者笔下的文字，字字句句质朴真挚，如汩汩流淌的山间清泉，汇成一曲属于南山的时代长歌。回溯往事，我曾以下乡知青的身份耕耘于乡土，后来做湖南日报记者时又“三上南山”。在这里，能有机会就南山说几句留痕在我心灵深处的话，于我而言，既是晚年的殊荣，更是初心的回响。

　　在我心中，南山是一曲激越苍劲的战歌。歌声里，回荡着革命岁月的烽火余韵。1934年9月，红六军团征战至城步，军团首长向坚守丹口莲花桥的51团三营营长周仁杰下达指令：“待军团主力越过大南山的天鹅界、围州界，你们就算完成了坚守防御的任务。”疲惫的将士们穿行于连天草甸，那一片苍茫辽阔竟让沉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军团首长王震站在山巅，极目远眺，慨然立誓：“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要在这里办个大牧场！”四十年光阴流转，将军初心未改，以战场挥戈的魄力启局开路，破解“路、电、优质奶牛、牧草改良、鲜奶加工”五大难题，为南山牧场筑牢了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根基。

　　歌声里，激荡着建设年代的开拓豪情。七十年前，950名长沙、邵阳的知识青年响应“向荒山进军”的号召，带着青春热血，义无反顾地踏入这片沉睡千年的亘古荒原。山高水冷，风烈兽扰，“种谷不结粮，造林不成荫，经济作物收效甚微”的困境如阴云密布。在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石崇斌等“南山108将”刺破指尖，以热血书就誓言：“团结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不畏艰难险阻，不向困境低头，誓在南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为建设南山共青城奋斗到底！”此后，六批共2572名知青奔赴而来，256人选择扎根坚守。他们以茅棚为家，凿山开路，向农牧民虚心求教，终让荒原焕发生机——十万斤玉米满仓，万斤药材飘香，四百余头黄牛、四百余头生猪、一千二百只白鹅悠然觅食，还种出了亩产八千四百公斤的白萝卜、亩产六千五百公斤的糖萝卜。制糖厂、制药厂、制酒厂、电站相继落成，他们在云端高筑“共产主义青年城”，让战歌在岁月长河中愈发嘹亮。

　　在我心中，南山亦是一曲悠扬清润的牧歌。城步南山，静卧于越城岭与雪峰山脉的交汇处，是大自然悄然勾勒的一方秘境。一百五十二平方公里的疆域内，二十三万亩草山如绿涛漫卷，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展至平均海拔一千七百六十米的云端。这里既有北方草原的辽阔坦荡，又含湘南山水的灵秀气韵，被誉为“南方的呼伦贝尔草原”。多情的大自然，从来都只将硕果馈赠给予土地共生的坚守者，当年知青们用血汗浇灌的荒原，如今已化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人间胜境。连绵起伏、星罗棋布的草山草坡上，牛群在晨光中啃食着带露的青草，哞声与远处挤奶站的轻响交织成韵；国家公园的生态长卷徐徐铺展，云雾时而如轻纱漫过草甸，时而似白帆浮于山岗，游人踏着青草而来，笑意与牧人的吆喝声一同消散在风中。这悠扬的牧歌，是大自然对坚守者的馈赠，是悠悠岁月对开拓人的温情回响。它让南山在激昂之外，更添几分沁人心脾的温润。

　　在我心中，南山更是一曲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歌。这歌声里，有决策者高瞻远瞩的运筹，有建设者默默耕耘的执着，有科技工作者攻坚克难的坚守，更有每一位创业者不屈不挠的韧性。生命的雄浑，就在于每一代都能踏着前人的足迹，又闯出自己的新路。

　　早年垦荒队员披荆斩棘，1960年前，三次重农轻牧式开发，终因违背自然规律难以为继；1975年转向“以牧为主”，又陷入“牛越多、亏损越大”的窘境，牲畜死亡、冬季产奶锐减、买草耗资剧增。英雄的南山人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他们懂得，坚守不是墨守成规，开拓更需顺应规律。1976年起，南山人博采国内外牧业之长，引进优良牧草，大规模兴建人工草场，以顺应自然的智慧破解发展困局。时光不负耕者，牲畜冬春掉膘死亡的现象渐次得到遏制，载畜量与产奶量大幅跃升，南山终于踏上了现代化牧场的征程。2008年乳业危机中，南山人又以“铁腕管控奶源、敞开收购合格鲜奶、兴建集中式自动化挤奶站”的担当，守住了品牌信誉，更守住了为民初心。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浇灌，凝结成“艰苦创业、开拓进取、崇德尚实、敢为人先”的南山精神。

　　遥望南山，思绪如潮，恍若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霜。初赴南山时，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今已年过七旬。案头那张1982年9月18日我在南山之巅拍摄的牧场全景照片，黑白光影里已然镌刻了四十三个春秋。写到这里，客厅的电视机里传来了2025年湘超争冠的欢呼，那声响如海浪翻涌，唤醒了心底尘封的往事。令我们百感交集，让我想到，在潇湘热土，从来不缺少感天动地的故事。是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采，但青春从来只敬热爱，凯歌终属于与时代同行的奋斗者。

　　岁末年初，春光将至。这曲萦绕心魂的南山之歌，正伴着“两山”理念的春风，循着“三高四新”的美好蓝图，在岁月的长河中续写更壮丽的华章。这是一片土地的涅槃，更是一种精神的永生，一种文明的传承：唯有坚守初心、顺势而为、勇毅开拓，才能让生命之歌永远嘹亮，让脚下的土地永远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