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玉文

　　都是主人，且领略六朝烟水；

　　暂留过客，莫辜负九曲风光。

　　江苏南京贡院街西牌坊上，悬挂着清代联家薛时雨的一副名联。烟花三月，辞赋大家、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许结与《楹联中国行》记者一道，共赴秦淮河，游观石头城。

　　桨声灯影里，古巷青砖间，千年古都的烟水气韵，十里秦淮的婉转风华，都在薛时雨这副联里凝住，又在许结的解读声中慢慢化开。

　　1.千古江山，谁为主客

　　夜色渐浓，秦淮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贡院街西牌坊下，不少夜游秦淮的游客在此联前驻足流连。

　　“此联上下联，分别以‘主人’与‘过客’开篇。莫小看这两个寻常词汇，细细琢磨，藏着五层深意。”许结说道。

　　第一层，是写实。无论“且领略”还是“莫辜负”，其主体都是人：有长住南京的主人，有暂游南京的过客。这副联，是对所有人的邀约。

　　第二层，指代作者薛时雨自身。他是安徽全椒人，于金陵为客；却又长期宦游江南，寄居南京，曾主讲尊经书院、惜阴书院，弟子为其在乌龙潭畔筑下薛庐，直至终老。于金陵，他是客，也是主，一生漂泊，最终把自己住成了归人。

　　第三层，寓意六朝世族。以王谢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皆由北地南迁而来。他们既是金陵王朝的主人，又是渡江而来的迁客。主与客，在家国变迁中不断转换，如秦淮水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第四层，含着王朝更迭的深意。南京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之称，江山易主，世事如棋。每一代主人，终成历史过客。台城柳老，乌衣巷空，唯有秦淮河水不问兴亡，依旧东流。

　　第五层，则是更高远的视角——在千古江山面前，人既是主人，也是过客。山河不老，人生如寄。正因如此，“且领略”与“莫辜负”才显得尤为珍贵：既然来过，便以主人之心去拥抱这段时光；既然终将离去，便以过客之眼去欣赏每一寸风景。

　　“主客相对，主亦可为客，客亦可为主。”许结说，“这种身份的互代与交融，打通了历史与现实的隔阂，让人在瞬间产生古今同在的沉浸之感。这是全联的一处妙笔。”

　　2.六朝九曲，时空双轴

　　“六朝烟水”与“九曲风光”，是这副联中另一对绝妙的对仗。在许结看来，“六朝”对“九曲”，既对数字，也对时空：六朝为史，是时间的纵深；九曲为景，是空间的蜿蜒。一纵一横，一古一今，巧妙切合金陵的名胜与文脉。

　　先说“六朝烟水”。“六朝”指唐朝之前建都南京的六代王朝——东吴、东晋，以及南朝的宋、齐、梁、陈。许结解读道，“六朝烟水”将自然之景（烟水）与人文之风（魏晋风流）相融，象征着南京的秀丽风光与诗意氛围。六朝时的南京，乃江左风流之地，玄学思想、文学艺术在此高度绽放，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底蕴。

　　这份“烟水气”并非金粉气息，而是人间烟火。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对“六朝烟水气”有这样一段精彩描述：天长才子杜慎卿过江来南京，同友人徜徉在雨花台岗上，“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南京人的随遇而安、浪漫散淡，都藏在这四个字里。老城南的下午茶、秦淮河边的闲话、梧桐树下的漫步，便是“烟水气”在当下最生动的延续。

　　再说“九曲风光”，这主要指的“九曲青溪”。青溪本是东吴孙权营造建业城时开凿的人工河，因河道依城蜿蜒、多弯九折得名，早在明清就名列金陵四十八景。它发源于紫金山西南麓，逶迤十余里后注入秦淮河，千年来始终带着江南水色的灵秀，静静流淌在金陵的文脉深处。

　　青溪不仅是风景，更藏着代代流传的民间记忆。清代南京笔记《白下琐言》记载，青溪旁有祭祀汉末官员蒋子文的蒋公庙，后殿设有女像，是蒋子文未嫁早逝的妹妹青溪小姑，民间后来误传她为织女，成了旧时南京织锦机匠供奉的行业神祇。

　　顺着青溪入秦淮的河口望去，便是夫子庙旁著名的桃叶渡。许结介绍，相传东晋名士王献之常在此迎接爱妾桃叶，写下《桃叶歌》三首，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是：“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短短二十字，道尽一个风流名士的温柔。这段浪漫往事，为秦淮河添了无尽情思。

　　许结在所作《金陵四十八景赋》中，为“九曲青溪”写下这样一段：“青溪流唱，小姑伶仃。东渠龙兴活水，西华宫苑晨星。十里烟波，河亭渔灯月满；四象桥拱，管弦呕哑珑玲。”短短数行，将青溪一脉的灵秀、传说与底蕴尽收其中。

　　六朝烟水是时间沉淀的文化风度，九曲青溪是空间蜿蜒的生活脉络。一古一今、一史一景，共同构成了南京独有的日常：在这里，历史从不遥远，它就在秦淮河的桨声里，在青溪畔的柳风中，在老城南的茶盏间，可亲可感，可叹可赏。

　　3.领略风光，莫负时光

　　从“金陵怀古”到“桨声灯影”，南京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座绕不开的城。

　　自唐代起，无数墨客骚人开启了对六朝兴亡的感怀与记忆——韦庄写下“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刘禹锡感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安石伤怀“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江草、寒烟、堂前燕，这些意象所编织的兴亡之叹，都凝聚在薛时雨的联语之中。

　　1923年，俞平伯与朱自清两位大家同游秦淮河后，同题作文，各撰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因文章风格迥异，成为现代文学史上一段佳话。

　　“但南京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面对沧桑的姿态。”许结感慨，兴也过，亡也过，南京人早已养成一种通透与豁达。这座城市不轻易悲情，更不刻意张扬。它见过太多繁华与废墟，反而把一切都看淡了。帝王将相来去匆匆，秦淮河水照样悠悠流淌。

　　这便是南京的性格——把过客当成主人来待，把自己当成过客来活。它接纳一切南来北往的人：王谢世家南渡而来，在此生根；薛时雨客居于此，终老于此；古往今来无数文人游子路过此地，都被这座城温柔以待。南京从不排外，但也从不刻意挽留。你来，是主人；你走，是过客。这份从容与包容，是六朝烟水千年浸润的结果，也是这座古都最深层的气质。

　　“且领略”是南京递给每一位来客的请柬，“莫辜负”是南京对每一个此刻的郑重托付。站在石头城下，对着秦淮烟水品读此联，与许结先生漫步对谈，那种与古人遥遥相契、古今同慨的心境，历经岁月沉淀，越觉滋味悠长。

　　■记者手记

　　辞赋楹联

　　一脉文心

　　朱玉文

　　这是一次颇有意思的采访。许结先生是辞赋研究大家，解读一副短小精悍的楹联，于他也是头一回。

　　辞赋是长篇抒情文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篇幅宏阔如千里江山；楹联则是尺幅之间见天地，言简意赅，一字不肯多。两者看似天差地别，实则血脉相连。

　　许结介绍，早在楚辞中便有对句，汉赋铺陈中大量出现对语，至六朝骈赋，四六骈俪蔚然兴盛，都是联语的早期形态。而明清如昆明大观楼长联这类百字以上的名联，其多层对称结构、声律规则，都能从唐宋律赋的长对中找到源头。

　　大赋铺陈攒下的对偶基因，终在小小楹联中发了芽，开了花。记者远赴南京，与许结教授完成这场跨文体的对话，也得以看清古典文学一脉相承的脉络——无论鸿篇巨制，还是只言片语，承载的，始终是同一颗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