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鹏
就像成年后仍会怀念儿童节一样,我这只剩眼角有一朵花的“过来人”,依旧喜欢听“甜心教主”的歌。
不知何时起,“甜”被贴上了幼稚的标签,仿佛人一旦走向成熟,就必须与这份美好划清界限。于是,人们西装笔挺,压低音调,摆出一副沉稳世故的大人模样。可如果青春能常在,偏爱甜蜜又有何不可?青春又不只有湿漉漉的雨季和写在字里行间的伤痛。
人性本就兼具两面,清甜与内敛、天真与老成,都是一路走来留下的印记。
当年苏东坡曾问幕士,“我词何如柳七?”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如今再看,柳永的“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合该由渔家壮汉用吞吐大江的气势放声咏叹;而东坡的“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亦宜用古筝细敲,让温婉女子垂眉掩面哀转久绝。后人的赞誉证明了,风格的多样从不会喧宾夺主,只会增加文学意境的丰富,刚柔并济,相得益彰,方为词的集大成者。
再看日常生活,我们人生的主旋律,无疑是竖起脊梁的硬朗,而恰到好处的甜则是补给身心的养分、润滑生活的调剂。成年人若是一味地咬牙硬挺,背上的稻草只会越来越多。不妨引入一些甜,让低血糖的大脑补充一下糖分,为沉闷的低音添上一抹亮色。也许那些即将超载的负荷,就能随之消解。点滴欢喜汇聚起来,有时足以稀释掉积郁的神伤。一束光,破云而出。
所以我在听张宇、伍佰、周传雄的歌曲之余,也会听王心凌的作品,包括她和伍佰的合唱曲。她曾说,如果到了八十岁拄着拐杖,跳着舞,还能被大家叫作“甜心奶奶”,也蛮好的。倘若甜仅仅是留在舞台上的道具,在舞台下并没有蔓延出根系,它必然无法根深蒂固。但当它嵌入生活的底色,回荡在岁月的每一寸风声中,就能拥有生命力,使每一个年龄层都生出多巴胺。
这样的甜,不是光靠刺激感官能分泌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坚韧与治愈力。它不是向内浓缩的,不是为了索取目光、掌声、鲜花和流量,而是向外扩散的,在取悦自己后,把富余的快乐分享给别人。甜意总是从浓度高的心脏向浓度低的心脏移动。
我们要做的,便是敞开心扉,接受甜的馈赠,让心中的那一块柔软见见阳光。
王心凌的歌,总让人想起旧日画面:游乐园里拿在手里招摇过市的棉花糖,操场上在栀子花香中缓缓拉长的身影……这些对饱经风霜的人而言,是一块舍不得吃的糖,藏在枕头下,藏在可遇不可求的梦里。
这段来时路,本就该时常被想起。不然,很多脚印就磨损在了落叶的堆积和风的侵蚀中——当我们两鬓斑白,要靠这一路的脚印中积攒的甜,才能成为“甜心”爷爷、奶奶。
事实上,能够直面自我的真实,本就是内心强大的证明。细嗅蔷薇并不会折损猛虎的威势,故意躲避,把蔷薇当作大敌,才会令人发笑。年岁增加后,对甜的认知与思考也要增加,让它从少年的甜变成中年、老年的甜。君可见,当苏东坡写下“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这般柔情词句时,有谁说他小女儿姿态?
行到水穷处,坐看一朵甜甜的云悠悠飘过吧。天塌不下来,地上却满是锦绣。久违的花香,忽然从我们的心头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