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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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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辱著史开天地,幽愤成书耀古今

    4月14日,陕西省韩城市司马迁祠景区。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行 摄

    悬挂于司马迁祠献殿廊柱的楹联

    4月14日,陕西省韩城市司马迁祠景区,司马迁青铜雕像。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姚懿轩

  暮春时节,风拂韩城,草木含青。

  这座黄河西岸的陕西古城,古称“龙门”。芝川镇高岗之上,司马迁祠临崖而立,东望大河。祠内献殿廊柱之间,一副楹联凝墨如铁,字字千钧——

  刚直不阿,留得正气凌霄汉;

  幽而发愤,著成信史照尘寰。

  《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与陕西师范大学于赓哲教授一道,循着联语的脉络,叩问太史公刚直不屈的精神内核,追寻他忍辱著史、以笔立传的不朽篇章。

  1.万卷万里,铸就一寸丹心

  司马迁祠始建于西晋,后世屡经修葺,巍然屹立至今。登临祠墓,须踏99级石阶,步步登高。

  “此联作者已不可考,却以二十二字精准概括了太史公的一生。上联所赞,是司马迁的人品风骨——刚直不阿,一身正气,可凌霄汉;下联所书,是司马迁的不朽功绩——幽而发愤,著成信史,光耀尘寰。”于赓哲开门见山。

  公元前145年,司马迁降生于龙门一个史官世家,祖脉可溯至周代。世代传承的史学基因,如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他的生命。父亲司马谈时为太史令,一心恢复祖业荣光,对儿子寄予厚望。在父亲悉心教导下,司马迁自幼显出过人天赋,“年十岁则诵古文”。后又师从大儒董仲舒、孔安国研习经史,于典籍深处领悟历史的哲理,淬炼对文字的驾驭力与对细节的洞察力,为日后撰史奠定了坚实根基,也在心中种下对历史的敬畏与热爱。

  司马迁大半生沐浴在汉武帝时代的鼎盛气象中,繁荣的社会风貌、开阔的时代格局,为修史孕育了绝佳的人文沃土。二十岁起,他壮游四方,足迹遍天下。他到淮阴,访韩信旧事;南下九江,寻大禹治水之迹;登九嶷山,探舜帝归宿;临汨罗江,垂泪凭吊屈原;在姑苏,追怀阖闾夫差旧迹;入齐鲁,体味孔子困厄时的心境;奉使西征,游历西南,感受边地风情……当时大汉版图上,除了几处新开郡县,他几乎都走遍了。万里壮游,增广的不只是见闻,更是胸襟。

  父亲去世后,司马迁承袭太史令之职。借掌天文历法、兼管国家典籍之便,他饱览皇家藏书,“探采前代”,为《史记》的撰写提供了重要的史料支撑。于赓哲强调,司马迁治史,既有书斋里的万卷积淀,更有田野上的万里求证。那份刚直不阿的风骨并非天成,而是在家学熏陶、壮游历练与人生大节的淬炼中,一步步铸就。

  2.其志如磐,忍辱磨出信史

  就在学识成熟、阅历丰厚的司马迁雄心勃勃动笔编撰传世史书之际,一场汉匈战事,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这位原本仕途平顺、一心著书的史学家,命运却迎来了毁灭性的转折。而使他一身正气足以“凌霄汉”的,正是李陵事件中的抉择。

  公元前99年,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卒,在浚稽山与匈奴主力血战,终因矢尽援绝,被迫投降。消息传至长安,满朝文武纷纷落井下石。唯有司马迁挺身而出,据实陈言:李陵以寡敌众,已尽将职;暂降或为伺机报国。

  他为何甘冒奇险为李陵辩护?于赓哲一语道破关键:“司马迁所交之人,多具舍生取义之风骨。他挺身而出,护的不是私交,而是不因势利迁移、不因强权屈折的风骨与节操。”这番直言触怒汉武帝,终致身陷囹圄,身受腐刑之辱。

  腐刑,是对一名士大夫身心双重的摧折。在给友人的《报任安书》中,他字字泣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极度痛苦中,司马迁曾想以一死求解脱。但父亲的遗命未竟,未完成的《史记》还摊在案头,那些在困厄中发愤著书的先贤身影,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先贤于苦难中不屈立言的身影点醒了他——苦难并非生命的终点,而是成就伟大的契机。

  于赓哲解读:“纵然身陷绝境,仍要将心中信奉的道义与价值观留予后世,完成父辈与自身毕生理想,这便是太史公‘幽而发愤’最真切的心路。”

  正是凭着这份超乎常人的坚韧,秉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的信念,司马迁伏案十余载,终成震古烁今的伟业——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皇皇巨著《史记》。全书上起轩辕黄帝,下迄汉武帝当朝,囊括三千年华夏岁月,凡一百三十篇,分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首创纪传体体例,立起中国史学不可逾越的丰碑。

  3.其书如镜,照彻千载人间

  这部“信史”,何以照亮尘寰,跨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它又如何将上联的“刚直不阿”与下联的“幽而发愤”,熔铸为不朽的文字?于赓哲从三重维度拆解《史记》传世的内核。

  首先是司马迁始终秉持“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让《史记》成为真正的信史。他写刘邦,既赞其豁达知人,亦不讳其市井薄情;记吕后,既书其狠辣,亦彰其治国之才;叙当朝天子汉武帝,同样不隐其功,不避其过,秉笔直书。他敢于直面历史真相,不为权势左右,不为私情遮蔽,这正是“刚直不阿”在笔墨间最真切鲜活的体现。

  于赓哲以“二重证据法”印证《史记》的可信度:甲骨文出土前,世人对殷商的认知多依赖《史记·殷本纪》的帝王世系;1899年甲骨文现世后,学者考证发现,殷王世系与《史记》记载基本吻合。又如考古出土的漆器上刻有“八年相邦薛君造”,经考证“薛君”正是孟尝君,证实其虽为齐人却曾在秦国为相,而这一史实,早已赫然见于《史记·孟尝君列传》。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一再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史记》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良史。

  其次,《史记》的广博程度前所未有。一个人的格局总是受其认知所限,而司马迁的广博可与删订六经的孔子相媲美。他是史官,通晓古今,修订历法,壮游神州,掌握了丰富鲜活的政治、文化、地理知识,这些积累使他远超前人。早先的史官只注重记录帝王功绩,司马迁却留意到人类社会各个阶层方方面面的活动。他的记述中,融汇着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民俗学等众多领域的知识;他的笔下,有帝王将相,也有身处市井的游侠、商人、医者、俳优,甚至底层平民,共同构成了一幅丰富多彩的人间世相图。

  同时,司马迁文学素养极高,他以文学笔法为史书注入血肉,使《史记》的美学价值同样蔚为大观。他写上古神话,为华夏文明起源增添浪漫诗意;独创互见法,在不同篇章中互补人物事迹,使人物形象丰满立体;善用比喻、夸张、排比等修辞手法,行文气势磅礴,极具感染力。在他的笔下,我们看见了理想主义者屈原的悲愤投江,廉颇与蔺相如的惺惺相惜,孤胆荆轲的壮怀激烈,霸王项羽的豪迈悲凉……那些久远的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人们眼前。《史记》与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戏剧一样,成为后世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宝藏,在文学史上同样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两千年前,长安狱中,司马迁握笔时或许未曾想到,这部以血与泪写成的《史记》,会被后人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会成为中华文明的精神丰碑。他用一生证明:当个人的苦难升华为对人类命运的观照,当个体的挣扎与痛苦融入对历史和社会的深刻思考之中,穿越时空的“绝唱”,便拥有了永不消逝的生命力。

  【记者手记】

  什么样的书写,才能无愧于时代

  姚懿轩

  以一名当代记者的眼光打量,司马迁无疑是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记录者。

  他足迹遍山川,实地求证,不采道听途说之辞;他坚守真相,不为权势改动一字。在信息纷繁芜杂的当下,太史公以铮铮铁骨提醒我们:真正的记录者,应当趋近事实的本来面目,不迎合喧嚣,不贪慕虚名,不屈从权势。最可信的历史,永远出自最不屈的灵魂。

  站在祠前,我忽然想起《报任安书》中那段泣血的自白:“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两千年过去了,史书犹存,热血犹温。司马迁祠前那副楹联,不只写尽了他的一生,更激励着每一位后来者:无论是新闻从业者,还是其他行业坚守初心、上下求索的人们,在各自的领域,书写无愧于时代的真实记录。让求真精神与不屈风骨,一如滔滔黄河,奔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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