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抵达扬州时，久雨的江南忽然放晴。

　　氤氲的水汽化作春日暖烟，袅袅腾空。琼花缀枝，垂杨蘸水，整座城沉浸在温柔春光里。

　　进瘦西湖，随着赏春的人潮慢慢走。循着流水长堤，一路穿花度柳，过小金山、钓鱼台，远眺白塔，望五亭桥，入二十四桥景区。绕过一片凝芳盛放的芍药圃，我们已站在熙春台下。

　　这座两层重檐歇山顶仿古建筑，碧瓦飞甍、临水而立。大门楹柱上，悬挂一副名联：

　　胜地据淮南，看云影当空，与水平分秋一色；

　　扁舟过桥下，问箫声何处，有人吹到月三更。

　　民国吴恭亨在《对联话》中评价此联：“都是寻常字面，一经名手烹调，便若清脆可口。”

　　“这副楹联出自清末民初名士江峰青之手，后由书法大家启功先生题写。”扬州大学教授柏红秀浅笑盈盈，为我们解联，“它既化用了前人描写扬州的典故，又在此基础上开出新的意境；既写到了扬州四季皆美的自然风光，也描绘出扬州灿烂如锦的人文艺术。”

　　秋水云影，平分一色

　　江峰青，江西婺源人，楹联大家。此联一开篇，他便以“胜地”直呼扬州，满腔热情，溢于言表。

　　扬州确为胜地。它地处淮河以南、长江北岸，扼长江与南北古运河水系交汇要冲。自吴王夫差在蜀冈之上修筑邗城、以邗沟沟通江淮算起，其已有二千五百多年的建城史。

　　历史上，漕运和商贸为扬州带来了泼天财富。隋通运河，扬州“繁华雄盛”；唐开港埠，有“扬一益二”之称；明清两代，扬州更成为全国盐业中枢，盐商巨富们在瘦西湖畔广置宅园，各竞巧思，建起一座座风格独特的亭园别墅，构建起一道绵延不绝的风景——“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柏红秀说，上联的文字，正是围绕着“胜”字具体铺陈。

　　扬州春景，因李白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而名动千古。历代诗人纷纷为之着墨：唐代姚合写“春风荡城郭，满耳是笙歌”，宋代杨蟠吟“五坛芍药齐教放，何处扬州更觅春”。然而，此联上联“看云影当空，与水平分秋一色”，却偏偏绕开了春，转而落笔于秋。它化用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却一反古人以秋为悲的惯常笔调。

　　柏红秀引我们走到熙春台前一块石碑下，轻声念出镌刻其上的杜牧诗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杜牧笔下的扬州之秋，是携着春夏余韵而来，没有萧索，只有深情。而这副联中的秋景，又有细微不同。它写的是作者立于二十四桥畔所见：眼前有水有云，水天相连，宏大明净，令人眼界骤然疏阔，胸襟也随之开朗。”柏红秀说。

　　扁舟过处，箫声三更

　　我们在熙春台前离岸登船。湖水涵青，橹声欸乃，船身缓缓穿过一座汉白玉砌筑的单孔拱桥，沿着水路向东而行。景区讲解员许心怡提醒：“这是二十四桥，1990年复建。‘扁舟过桥下’，所指正是此处。”

　　扬州水网密布，船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姚合《扬州春词》中写道：“园林多是宅，车马少于船。”扬州的游船唤作“画舫”，往来于市井与园林之间，载着一船船的闲情与诗意。

　　船多，桥自然也多。“扁舟过桥下，问箫声何处，有人吹到月三更。”柏红秀说，下联化用的是杜牧另一名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自杜牧以后，写二十四桥的诗词不计其数，大多有桥、有月，更有箫笛之声。可“二十四桥”究竟是实指二十四座桥，还是指一座桥的名字？

　　“文学史上有不同的看法。”柏红秀介绍，北宋沈括曾在《梦溪笔谈》中考据，说“扬州在唐时最为富盛……可记载有二十四桥”，并一一列出茶园桥、大明桥、九曲桥等名目；而另一说则认为，“二十四桥”特指一座桥，即吴家砖桥，因桥边盛产红芍药又名红药桥。清代吴兰茨《扬州鼓吹词》云：“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南宋姜夔那首《扬州慢》也可为佐证：“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还有人认为，“二十四”不过虚指，数字入诗，原不必坐实。

　　轻舟徐行，视角流转，岸上的乐声忽远忽近。柏红秀说：“下联将扬州城如流水般的灵动之美传递出来。但它的重点，不在景，而在人——在景中之人及其艺术活动。创作者想呈现的，是这座城市人文艺术之‘胜’。”

　　运河通达南北，各地乐班、艺人随船聚集，南音北曲在此交汇。清代《扬州画舫录》记载：船上常设乐部，吹笛、弹筝、十番锣鼓，月夜连宵不断。杜牧笔下的“玉人”，原指当时在扬州城从事歌舞表演的妙龄女乐人。而江峰青化用此典时，却不落“歌女”或“美人”的窠臼，只用了更宽泛的“有人”——他们或许是城中以乐艺谋生的职业乐人，或许只是寻常市民中那些真正喜好音乐的人。

　　“人，是一座城市的主体。”柏红秀感叹，“扬州人以及他们的艺术生活，让这座城市拥有了一种极致的浪漫气息，令世人千年以来，心向往之。”

　　三分明月，二分此城

　　船回码头，夕阳西下。《扬州画舫录》中曾附记作者李斗与朋友游园的情境，他们摇艇入烟波，“是时夕阳晚红，烟出景暮”，与眼前景致如出一辙。

　　扁舟流动，箫声流动，时光也在流动。下联的“问箫声何处，有人吹到月三更”，用一缕轻盈的音乐，引出了扬州的月色。

　　扬州地处江淮平原，无高山阻隔，视野极开阔；又临江通海，水面如镜，夜色便格外澄明。唐代中叶以前，长江入海口就在今日扬州至镇江一线，江面宽阔如海，春潮直抵城下，形成了名动天下的“广陵潮”。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暮色渐浓，柏红秀诵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城月亮的升起与落下，以及诗人由此自然之景所涌出的万千情思。千百年来，令无数读者为之动容。”

　　又岂止《春江花月夜》？唐代徐凝《忆扬州》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诗人将天下月色分为三份，扬州独占其二，极言此城月色之盛。唐代陈羽《广陵秋夜月》又吟“月中歌吹满扬州”，清初刘涛《扬州竹枝词》更直写“二分明月一声箫，半属扬州廿四桥”。一轮明月，千首诗篇，为扬州赢得了“月亮城”的美名。

　　明澈的月光下，扬州的夜生活徐徐展开。“有人吹到月三更”，江峰青以夸张之笔，写尽此城夜无宵禁的市井繁华、歌吹不歇。

　　如今，扬州将“二分明月”定为城市文化品牌，举办月亮文化节、徐凝赏月节，甚至有了“二分明月筝”这样的特产。诗意，就在这座城市里，从纸上一直活到了日常。

　　步出瘦西湖，半轮明月，正朗朗当空。

　　记者手记

　　抬眼依旧是绿杨城郭

　　廖慧文

　　“熙春”，出自《道德经》“众人熙熙”“如登春台”。

　　我们登上熙春台二楼，眼界豁然开阔。凭栏远眺，水天悠悠，蜀冈含翠。湖上画舫往来不绝，亭台、假山、水巷掩映于深林绿影间，大明寺的殿顶与乾隆年间所建的白塔成为这片风景的“制高点”，好一派“绿杨城郭是扬州”。

　　景区讲解员许心怡告诉我，眼前这条瘦西湖水路，正是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所行经的。彼时乾隆所见的园林或有不同，但总体风貌是相似的。此时我忽然惊觉——在这偌大的景区内，纵使登高望远，视野所及，竟无任何现代高楼“闯入”。古塔、园林、寺庙的屋顶曲线，高低错落，恰到好处地构成了一幅立体可视的历史图卷，使我们被一种深厚的历史气息紧紧包裹。

　　城市天际线，是建筑轮廓与天空交会的那道线，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剪影。早在四十多年前，扬州人便已懂得守护天际线的重要性。他们创造了“放气球”限高之法，在新的建筑开工之前，先在预定高度放飞气球，倘若从景区内肉眼能望见，那么建筑高度就必须降下去。坚持不懈的守护，让瘦西湖成为“没有视觉污染的景区”。

　　扬州的兴衰变迁，连同它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曾是历代文人吊古抒怀的永恒主题。云影当空，当我们再次抬眼望去，头顶依然是好一片历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