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日新
杜鹃花开的时节,我随武冈市作协采风团来到了郴州,第一个目的地便是苏仙岭。
来郴州前,听人说:要读懂郴州,先要读懂苏仙岭。先有苏仙岭,后有郴州城,苏仙岭不高,主峰海拔不过520米,在名山大川林立的华夏大地上,算不得雄伟。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传说西汉年间,郴人苏耽在此修道成仙,“橘井泉香”的故事传颂了两千年,这山便有了魂魄,成了郴州历史文脉之根。
我们乘坐缆车上山。索道是新改造过的,缓缓攀升,脚下是郁郁葱葱的竹海,春风拂过,万竿摇翠,如碧波荡漾。同行的文友指着山间说:“你看,杜鹃开了。”果然,一丛丛、一簇簇的杜鹃点缀在苍松翠竹之间,红得热烈,像点燃的火把,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下了缆车,便去寻“郴州旅舍”。那是一处古朴的木门,轻轻叩之,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秦观的叹息。北宋绍圣年间,这位婉约派词人被贬郴州,羁旅孤馆,写下了《踏莎行·郴州旅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苏轼叹为绝妙好词,题跋“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米芾挥毫书写。南宋咸淳年间刻于石壁,遂成苏仙岭上最耀眼的“三绝碑”。
拾级百步,绿瓦飞檐的护碑亭翼然眼前。亭内石壁上,秦词、苏跋、米书聚于一方青石。此碑历经700余年尘埃,1960年才重见天日。如今苏仙岭的摩崖石刻群共有23处,从唐至民国,书体涵盖楷行草隶篆,最大为“寿山”二字,字径55厘米,端庄雄丽。近年管理处启动修复保护工程,建立监测系统。历史的沧桑被精心守护,文化的根脉得以延续。
往上走,便到了白鹿洞。两只白鹿的石像立在洞口,母鹿俯身,慈爱地望着跪乳的小鹿。传说苏耽出生时,白鹤用羽翼温暖他,白鹿用乳汁哺育他,这便是“鹤覆鹿乳”的故事。后来苏耽得道,知恩图报,郴州瘟疫时他教百姓用橘叶和井水熬药治病,“橘井泉香”遂成佳话,橘井也成为中医药的代名词之一。去年9月,橘井泉香中医文化馆在山上开馆,清幽的药香穿过历史烟云,在新时代承接新的使命。
行至半山,见一大片竹林。竹丛散开如伞,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继续往上走,路经景星观、升仙石、望母松等景点,终于登上山顶的苏仙观。立于绝顶的平台上俯瞰,整座郴州城尽收眼底,楼房林立,街道纵横,东江如练,一派繁华。观前有一座“福地仙桥”,入夜后流光溢彩。
说起苏仙岭的今昔,郴州人感慨良多:从前要收门票,且不便宜,作为本地人却来得少。去年,市委、市政府做出决定,苏仙岭免费开放。这一还景于民、还根于民之举,深受百姓欢迎。一年来,景区服务做了“加法”:索道提质改造,环境整治,智慧景区建设,还开展了云上餐厅、丛林穿越等项目。数据显示,索道、停车场、观光车及门店经营收入均达到免费开放前的两倍。人气旺了,市民笑了,人民群众的笑脸就是最美的“山水画卷”。
下山时,特地去参观了屈将室。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将军曾被囚禁于此,在墙上题写了“恨天低,大鹏有翅愁难展”的名句。又去看了升仙石,石上有两个深深的大脚印,传说苏耽就是踩着这块石头登仙的。
夕阳西下,我们沿着石板路下山。路旁杜鹃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在为我们送行。忽然想起陶铸同志1963年登苏仙岭时和秦观词写的《踏莎行》:“翠滴田畴,绿漫溪渡,桃源今在寻常处。英雄便是活神仙,高歌唱出花千树。”时代不同了,境界也不同了。秦观写的是迁谪之恨,陶铸唱的是建设豪情,而今天的郴州,正在打造世界旅游目的地。苏仙岭免费开放,摩崖石刻焕然一新,文旅融合的文章做得风生水起。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苏仙岭不高,却有一种格调,一种由仙气、文气、正气、朝气混合而成的独特气质。它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也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码。读懂苏仙岭,便读懂了郴州;而读懂了这份山水与人文的交融,便读懂了中国何以美丽,何以深沉,何以有如此绵长而坚韧的生命力。
杜鹃声里,我们告别了苏仙岭。山下的郴江依然静静地流淌着,为谁流下潇湘去?为这一方水土的百姓,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为这复兴中的文旅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