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晓华 姚茜琼
怀化黔阳,端坐沅水上游,自古便是湘西门户。群山环抱间,㵲水与清水江在此交汇,汇入沅江。
城西北隅,沅江之畔,芙蓉楼默然伫立。楼前一副楹联,如冰如鉴:
天地大离亭,千古浮生都是客;
芙蓉空艳色,百年人事尽如花。
此联为晚清黔阳举人陈柄卓所著,观者无不初为之震撼,继为之沉吟。《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符继成教授,与我们一同品联赏联。这位从湘西走出来的文学博士,对家乡风物了然于心,将联、楼、人、城之间的脉络牵连,一一铺陈。
天地为亭 千古一客
芙蓉楼,传为纪念唐朝诗人王昌龄而建。当年他被贬龙标(今怀化洪江市黔城镇)县尉,虽骤迁荒远却不曾气馁,依旧持守清廉、爱民如子。百姓感念其风骨,遂以“芙蓉”命名此楼。陈柄卓这副联,就悬挂于芙蓉楼主楼门口的楹柱上。
“此联是作者与诗人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甫一开场,符继成便指出,这副名联与王昌龄的名诗《芙蓉楼送辛渐》紧密呼应,双璧相映。
上联起笔“天地大离亭”,气势不凡。古人送别,多在长亭。亭者,停也,行人至此暂歇,而后各奔前程。陈柄卓将此意象放大至“天地”尺度——整个天地,不过是一座苍茫的送别场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千年前,王昌龄在冷雨孤山间送别好友,满襟寂寥。陈柄卓在千年后回应他:天地本是大离亭,千古以来,谁又不是匆匆过客呢?
“中国文人似乎与生俱来就怀着一份‘孤独感’。”符继成感叹,“如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又如李白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陈柄卓的上联,看似宽慰王昌龄‘孤独者非你一人’,实则叩问了所有理想主义者共同的精神底色。”
上联紧扣芙蓉楼作为送客饯别场所的现实功能,妙处却不在于道出孤独,而在于将孤独普遍化,从而消解孤独的沉重。符继成补充道:“既然是千古共有的命运,那么个人的失意,便不再那么难以承受了。”
而“客”之一字,也颇有深意。李白有言:“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苏轼亦曾慨叹“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将人生视为天地间的过客,是古代文人特有的一种自我定位。
始建于唐代的芙蓉楼几经兴废,现存之楼于清中晚期重修,背廓临流,隽秀出尘。因有感于王昌龄的“玉壶冰心”,历代文人墨客在此酬唱不绝。楼因人显、诗以楼传,芙蓉楼被誉为“楚南上游第一胜迹”,诚非虚誉。
秋江芙蓉 冰心依旧
若说上联关乎空间与存在,下联则直指命运与品格。
“芙蓉空艳色,百年人事尽如花。”符继成解读,这里感叹的,不仅是王昌龄的人生,也是作者陈柄卓自己的人生。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的诗句流传千古,他以“玉壶冰心”自喻,表明虽遭贬谪但操守不改。而此联中,陈柄卓以“芙蓉”为喻,对王昌龄既报以深深的理解,又予以旷达的宽解:“芙蓉花空有美丽颜色,却不能享受春华之宠,品质高洁却偏居水泽,古往今来人世间的事莫不如此。”
“在古典意象中,芙蓉常指荷花。”符继成引唐诗为证:“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荷花与春花相较,不在“天上”不近“日边”,却不怨不悔,即便身处“秋江”也如常绽放。这和王昌龄何其相似!
纵观王昌龄的一生,他年轻时曾从军北上,戍守边关,写下“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足见其安邦定国之志。而立之年考中进士,入仕后却屡居闲职,屡被排挤,后半生更是被一贬再贬,长年谪居,犹如秋风中的萧瑟“芙蓉”。
然而,在龙标任职期间,他洞悉民情,为政以宽,虽处逆境仍初心不改,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力所能及的实事。当地至今仍流传着他“筑岩坝防洪水”“蛮洞乞诗”“补靴”等动人故事,有诗赞云:“龙标入城而鳞起,沅潕夹流而镜清。”这不正如芙蓉花的“不向东风怨未开”吗?
一千余年后,晚清多难之秋,黔阳举人陈柄卓在外为官五十余载,阅尽沧桑,告老还乡,在芙蓉楼有感而发,写下这副“宽慰王昌龄”的楹联。符继成认为,作者在联语中所要表达的,与法国作家罗曼·罗兰那句名言如出一辙——“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此语此联,同样打动人心。
此心安处 便是吾乡
走出芙蓉楼,漫步黔阳城。这座有着2200余年历史的古城,岁月不惊,烟火如初:阳光从窨子屋的古旧天井倾泻而下,落在新晾的艳色衣裳上;石板巷里,菜农挑着沾着露珠的青菜走过;古墙根下,各色花朵迎风怒放。古旧之中的鲜活,将历史和现实巧妙串联。
地处沅水上游的黔阳城,自古便是中原通往西南的必经之地,也是一条绵延千年的“贬谪之路”。符继成提醒我们,若将此联置于这样的地理脉络中,又会窥见另一层深意:无数失意的士人,都曾以“客”的身份经过或停留于此,如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灿烂的传说。
“屈原是第一颗明亮的星。”符继成说,屈原溯沅水而上,行吟泽畔,在附近的辰阳、溆浦一带留下足迹。这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诗人,将满腔忠怨化为《楚辞》华章。他是湖湘文化的鼻祖,也是“千古浮生都是客”的最早注脚。
王昌龄则更彻底地融入了这片土地。他在龙标待了约七年,将中原的诗书礼乐播撒在五溪蛮地,百姓爱戴他,山水接纳他,他以芙蓉品格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开花,成了归人。
“再往后,王阳明也来了。”符继成介绍,王阳明曾在沅陵龙兴讲寺开坛讲学,此地也被学界公认为“心学”传播的第一站。他提出“知行合一”,强调“致良知”,即使在最困厄的处境中,人依然可以通过内心的光明实现超越。“这与‘百年人事尽如花’的旷达何其相似?”符继成感叹,“花开花落是天道,但人心的花朵,可以选择永不凋零。”
一代代贬谪之人以“客”的身份踏上湖湘热土,却并不沉溺于“过客”的悲凉。相反,他们在困顿中著书立说、开坛讲学、化育民风,将中原文明的种子深植于楚地,如同秋江上的芙蓉,不为东风所眷顾,却依然在逆境中坚守理想,在边缘处开枝散叶。
符继成总结道:“这就是湖湘文化的秘密——把路过的人,变成扎根的人。湖湘文化中那股‘经世致用’‘霸蛮坚韧’的精神气质,也正是这样一代代积淀而来。”
回头再品这副楹联,你会发现,千百年的人事虽如花般谢去,但文明的花朵从未停止绽放,王昌龄的人格魅力常驻此间。而那句“千古浮生都是客”的叹息,最终被一代代“芙蓉品格”的践行者,活成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笃定。
【记者手记】
花会谢,种子留下来
朱晓华
我第一次读到这副楹联,是2007年的一次怀化游,当时只感叹:“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后来父亲病逝,也曾引用此联宽解自己,更觉它写尽了人生的悲凉。
此番听符教授解联,再细细品读,才知这悲凉之下,蕴藏的是旷达:正因为都是客,才要好好走这一程;正因为花会谢,才要认真开这一次。
王昌龄在黔阳七年,以“一片冰心”扎根于此,在唐诗的精神坐标里留下永恒的锚点,让后来者在苍茫天地间,有了可辨认的方向;陈柄卓隔着千年,把旷达写进楹联,回应、宽解并致敬,让我们在无常世事中,有了可依凭的安顿。今天,我们来了,来读这联,参与这对话,把王昌龄的“冰心”与陈柄卓的“旷达”,讲给更多人听……
一代代走过去,一代代传下来。这便是“过客”的意义——花会谢,种子留下来;人会走,精神留下来。
我们,也将走过,也将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