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凯琦

　　巍巍华夏，山河作卷。秦岭，如天地间浓墨重彩的一笔横亘东西，南锁云烟水汽，北阻朔漠寒流。一山之隔，界定了神州南北的风物与气象。

　　在秦岭山脉千山万壑之中，以西岳华山最负盛名。自古文人墨客登临题咏，留下众多绝唱。李白纵目抒怀：“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寇准登峰慨叹：“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及至当代，金庸以“华山论剑”，为它注入一腔侠气，让这座名山兼具山河雄姿与江湖豪情。

　　华山楹联佳作林立，可究竟哪一联，能代表华山本色，解锁其人文根脉？《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陕西师范大学王双怀教授一同探联，遍寻石阶栈道、古刹亭台，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华山北麓玉泉院二门的一副楹联：

　　石砳磊𥗉仙掌安天下；

　　木林森𱤏五峰定乾坤。

　　“这副楹联，看似在玩文字游戏，实则匠心独运，立意深远。读懂此联，便不难读懂华山的形与魂。”王双怀如此称许。

　　叠石叠木，一联写尽华山肌理

　　“自古华山一条路”——在攀爬华山最经典的线路中，这“一条路”的起点，正是玉泉院。

　　庭院中，绿意葱茏，池水汩汩，春光如调色盘将这里渲染得恍若江南。迈过大门抬眼望去，这副楹联便在石阶高处、二门两侧，字字相叠，望之似曾相识，一张嘴却难以读出。聆听王双怀教授一番解读后，我们才恍然领会这副联的真正读法与深意。

　　他先解上联：“一石为石；二石为砳，读lè，是石头撞击发出的悦耳声音；磊是三石叠加，言石头之重之多；后面这四个石叠加的字也读lěi。上联以‘石’不断累加，说明华山最大的特征就是石山。”

　　他进一步阐释，华山虽有东西南北中五座主峰，实则由一块完整的巨型花岗岩构成。亿万年前，熔岩侵入地壳，冷却凝结之后，形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岗岩体，便是华山。华山之石，奇绝无比，山崖峭壁仿若刀劈斧凿，壁立千仞，鬼斧神工，故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誉。

　　“下联以‘木’字叠加：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四木读guā或pēng。这里以‘木’为主线，形容树木不断生长集聚，层叠起伏，连绵不断，描写华山树木繁茂。”王双怀继续解联。

　　世人皆知华山以险闻名，绝壁连绵，记者不禁发问：“一眼望去似乎都是石头，有那么多树吗？”王教授笑答：“华山的树木其实非常丰富，植被覆盖率达到了87.2%，主要有松、栎、柏、枫、橡、椴等，古树名木就有两百余种。而且华山的树苍劲无比，有的屹立于石崖千百年不倒，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

　　山石静默伫立，一粒粒种子攀上筋骨分明的岩石，在坚硬的缝隙间觅得方寸之地，顺势扎根，拔节生长，郁郁葱葱。王双怀慨叹：“山石没有生命，是静态的；草木有生命，是动态的。这副楹联以一静一动相互映衬，将华山的自然肌理与原生风貌尽数描摹出来，贴合之至。”

　　五峰留迹，神话与风骨共生

　　登上华山北峰向东峰远眺，一面崖壁峻峭如削，壁上天然纹理状如五指俱全的巨型掌印，这便是上联中“仙掌”的实景，也是关中八景之首的“华岳仙掌”。

　　镜头前，王双怀左手做推山之势，右脚模拟蹬山之姿，生动讲述巨灵神开山治水的传说：“据传华山本与山西首阳山连为一体，挡住了黄河东流，导致泛滥成灾。河神巨灵怜悯苍生之苦，以左手推华山东峰，右脚踏首阳山，以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两山分开。黄河咆哮东去，水患得平，天下从此安宁。”

　　“‘仙掌安天下’一句，寄寓济世安民、守护苍生的情怀，为雄奇巍峨的华山，添了一份厚重的人文温度。”王双怀介绍，华山的神话传说众多，五峰各有传奇：西峰流传着家喻户晓的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又名《宝莲灯》），登上西峰就能见到斧劈石，相传便是沉香当年劈山之处。

　　中峰则藏着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春秋时，秦穆公之女弄玉，善吹笙，到了婚配年龄，期盼一位志趣相投的伴侣。某夜，她梦见一位叫萧史的美少年骑龙而来，醒来后将梦境告知父亲。秦穆公派人往华山寻访，果然觅得萧史。萧史吹箫一曲，弄玉为之倾心，二人遂结良缘。后来，他们厌倦了宫廷生活，一同骑金龙、乘彩凤，飞往华山中峰隐居。

　　这段传说在后世文学诗词中被广泛引用，如成语“乘龙快婿”“吹箫引凤”，词牌名“凤凰台上忆吹箫”，李白《凤凰曲》、仇英画作《吹箫引凤》等皆取材于此。这段爱情神话也在华山山水间留下绚丽印记：中峰因此得名玉女峰，还有玉女祠、引凤亭等景观留存至今。

　　“所以说华山不仅是雄奇峻秀的自然山岳，更是积淀千年的人文名山。”王双怀的语气中充满自豪。除了众多神话传说，历代文人雅士慕名登临，揽山河盛景，抒胸中丘壑，传世诗词歌赋卷帙浩繁，山间摩崖石刻星罗棋布。自然造化的山岳风骨与绵延不绝的人文底蕴，在此共生共融，相得益彰。

　　寻根溯源，华岳挺起民族脊梁

　　想要一览华山五峰巍然屹立的磅礴景象，还需借助无人机的镜头。看！云雾缭绕之间，东西南北中五座主峰拔地而起，比肩矗立，如擎天巨柱，顶天立地，雄镇八百里秦川。

　　“下联‘五峰’与‘定乾坤’对应，这处落笔，是否还有更深厚的文化渊源？”记者追问。

　　“华山五峰环峙，一脉相连，如同‘定海神针’挺立在天地之间，象征着国家与社会的稳定。”在王双怀眼中，华山绝不仅仅是一座名山，更是民族凝聚力与向心力的精神图腾。

　　“华夏儿女的‘华’从何而来？就是华山。”王双怀介绍，在有关“华”“夏”语义来源的说法中，学术界有不同的探讨，影响最大的还是华山之“华”说。章太炎先生就曾撰文说，我国古代以夏为族名、以华为国名，夏从夏水而得名、华从华山而产生。

　　追溯中华民族的祖先谱系，华山始终是绕不开的地理坐标。华胥氏、伏羲氏、女娲氏、黄帝、炎帝都曾生活在秦岭地区，最早的祖先华胥氏就生活在终南山与华山一带。其后裔有伏羲、女娲，再至少典，进而衍生出炎帝与黄帝。再后来炎黄联盟战胜蚩尤，统一天下，中华民族自此凝聚为一个整体。海内外华人皆以“炎黄子孙”自居，血脉同源，根脉相依。

　　“五千载岁月沉浮，纵使历经风雨，遭遇分裂、倒退，乃至外敌入侵，中华文明从未中断，中华民族始终以不屈的脊梁屹立于世。这不仅在于我们有着同根同源的民族血脉，更因为我们的民族基因里，镌刻着根植于华山的精神风骨——如山石，坚韧不拔，刚正自持；如草木，生机盎然，生生不息。”王双怀满怀深情地说。

　　再回首这副楹联，它悬挂在登临华山的起点处，那横平竖直的方块字里，巍巍华山已然融入华夏儿女的骨血，凝成一部山河史诗，化作亿万华人溯本寻根、守望文脉的精神灯塔。

　　【记者手记】

　　山河赠我以辽阔

　　徐凯琦

　　未登华山之前，我对它的印象，唯有险峻与巍峨。近乎垂直的断崖绝壁，山道上，游人贴壁缓行，步履维艰，让人望而生畏。

　　可当我真正踏上石阶，腿虽然不住地打颤，内心却逐渐通透轻快。

　　抬眼望去，华山壁立千仞，仿佛从古画中劈空而出，气势磅礴，令人惊叹。而石隙之间，树木挣扎着生长，脊背被岩石压弯如弓，却照样昂首向天，那种倔强的姿态，叫人心头一热。身边游客比肩接踵，眼底藏着登高望远的执拗，面庞写着笃定与从容，那是一种“山高人为峰”的豪迈。

　　而从王教授温厚的话语里，我听见了另一座华山——它挺立于大地之上，也矗立在一个民族的风骨之中。

　　站上华山峰顶，山风浩荡，拂去一路尘劳。极目远眺，山河万里，天地辽阔。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华山赠予登山者的，从来不只是征服险峰的片刻快意，更是俯仰天地之后的开阔胸襟，是见证华夏山河壮美、血脉绵延、生生不息的滚烫自豪。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多了一个能读懂它、倍加珍爱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