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珂
傍晚闲坐书房,看春风轻轻拂动窗帘,不禁勾起我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念想。那些远去的时光,清苦却温热,朴素而踏实,其中便有当年与我们相伴朝夕的“湖南制造”。它们带着三湘大地的烟火气息,成为一代人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记忆。
湖南日用化工厂出品的马头牌肥皂,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日用品之一。方方正正的米黄色形体,凑近轻嗅,有股清冽干爽的皂角香气。奶奶总在早饭后洗衣,把浸泡后的衣物平铺在木质的搓衣板上,再拿马头肥皂细细擦拭,让白色的泡沫慢慢泛起。肥皂用到最后只剩细碎的一块,奶奶也不肯丢弃,装进针织小网兜里挂在盆沿。当年尚未入学的我,总蹲在一旁静静地观看,偶尔将小手浸在肥皂水里,让泡沫裹着手背,顿感凉丝丝的。
红色圆形铁盒里的青春洗发膏,是那个年代独有的青春印记。盒面上长发姑娘的图案,端庄清秀,是那时最朴素的时髦。我随做教师的母亲在外乡求学时,发现她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总藏着一盒青春洗发膏。母亲一生节俭,平日洗头只用香皂,唯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才会用它。铁盒里白色的膏体浓稠绵密,指尖轻抠少许,便能揉出满头蓬松的泡沫,清水冲净后,发丝乌黑柔顺,清香萦绕,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一盒小小的青春洗发膏,藏着母亲对美的向往,对生活的热忱,也装着我童年最温润的记忆。
那时候的夏夜,暑气蒸腾,蚊子滋扰,细微的嗡嗡声总在耳边萦绕,一叮便是又痛又痒的红斑。我家窗台边常年摆着津市出产的斑马牌蚊香。深绿色的盘香顶在小巧的铁架上,点燃后青烟袅袅,淡淡的草木清香缓缓弥漫。母亲任教的学校只给她分了一小间住房、一张床铺,我便在地面铺上竹席打地铺入睡。躺在微凉的竹席上,看月光透过窗棂,缕缕青烟在光影里轻轻飘散,总会想起老家的夏夜:奶奶在搪瓷盆里点燃拌了雄黄粉的锯末,烟雾徐徐散开,把恼人的蚊子尽数驱走。她摇着蒲扇,坐在淡淡的烟霭里,轻声讲着老故事,我就在奶奶的故事中悄然入梦。
我刚上初中那年,家里购买了一台便携式橘子洲牌收音机,株洲无线电厂出品。乌黑发亮的机身,银白色旋钮泛着柔美的光泽。每天清晨,父亲总会早早拨动开关,新闻、戏曲、天气预报等,随着播音员清亮悠扬的声音填满简陋的小屋。父亲当年下放到农村务农,农忙时节,他会把收音机带到田埂地头,劳作间隙听上一段,疲惫感随之消散;阴雨天闭门不出,一家人围坐桌旁听评书、听歌曲,满屋子的热闹与温暖。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台收音机装下了我们全家最朴实、最纯粹的乐趣。
改革开放后,下放农村的父亲返城工作。次年春节前夕,家里添置了一台韶峰牌黑白电视机。木质外壳厚重朴实,机身后部微微凸起。搬回家的那天,邻居们纷纷赶来围观。此后的每晚七点,父亲都会准时开机。荧屏上闪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后,图像渐渐稳定。吃过晚饭的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剧集,就连插播的广告也看得津津有味。这台本省制造的韶峰牌黑白电视机,点亮了我们无数个多彩的夜晚,让我们燃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市场经济蓬勃发展,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老物件,如今已悄然淡出日常生活。可马头肥皂、青春洗发膏、斑马蚊香、橘子洲收音机、韶峰电视机等,却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湖南人的骄傲与荣光,是本土匠人用心打磨出来的精品。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湖南制造”,陪伴我们走过清贫却温暖的岁月,承载着三湘大地的醇厚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