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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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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承古今 寸影定山河

    河南登封观星台遗址。这座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建筑群,是元代科学家郭守敬编制《授时历》的实测地。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悬挂于观星台遗址的楹联。

    登封观星台遗址。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黄煌

  驱车驶过嵩山南麓,起伏的丘陵渐渐舒展,化作一望平畴。行至河南登封告成镇,大地愈发坦荡。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在颍水的臂弯里,我们踩着满地飘落的榆钱,穿过松柏投下的疏影,抵达观星台景区。这里,坐落着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

  朱漆斑驳的大门两侧,一副楹联从石柱的沧桑里浮现:

  石表寓精心,氤氲南北变寒暑;

  星台留古制,会合阴阳交雨风。

  此联作者虽已不可考,但苍劲的笔力,仍在沉静述说那段仰观天象、俯察四时的古老传奇。

  “中国古代专门题咏天文的楹联本就少见,能把观象授时的功能写得如此贴切的,更是凤毛麟角。”同行的嵩山文化研究会会长吕宏军,在门前驻足赞叹。

  石表定中,寻找大地的原点

  想要明了楹联中的真意,还需走进大门。

  院中,几棵苍劲的桧柏撑起一片宁静,阳光穿过叶隙,洒下跃动的光斑,落在一座灰白色的石台上。

  它低矮而沉稳,覆斗形的台基敦厚质朴,布满时光的斑驳。台基上是一方石碑,字迹虽已漫漶,却仍能依稀辨出“周公测景台”几个字。顶端的石檐,宛如一顶小小的冠冕。

  “上联中的‘石表寓精心’,说的正是它。”吕宏军伸手示意,“此台建于唐开元年间,由天文学家南宫说等人仿周公旧制建造,是对周公测日影、定‘地中’传统的纪念。”

  三千多年前,西周初立。为了给庞大的王朝确立天下秩序与时空中心,周公旦来到这里,垒土为圭,立木为表,测得“日至之景,尺有五寸”,并将此地视为大地的中心。

  传说虽邈远,却为华夏文明奠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文明原点——在“天地之中”观测天文,可为世间确立时空秩序。

  但确立“中心”,只是传奇的序章。真正的伟力,蕴含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测中。先民们从日影的南北移动中,捕捉到了自然节律的脉搏。

  “‘氤氲南北变寒暑’,说的正是通过测量日影在石圭上的南北长短变化,来分辨四季、确定节气。”吕宏军进一步解释。太阳影子最长之日,万物敛藏,便是冬至;影子最短之时,阳气升腾,即为夏至;影子长短居中的两日,昼夜均分,便是春分与秋分。

  时间,这片无形的流沙,被具象的刻度所标注。

  “西周时期始现‘两至两分’,战国时期形成二十四节气雏形,及至秦汉,二十四节气正式确立。”吕宏军说。

  一套源于日影测算的时间法则,最终演化为“二十四节气”,成为农耕文明的生存律法。一根木杆,一方石圭,先民们以朴素的方式,完成了文明“与天地参”的第一次伟大对话,在土地与生存之间,搭建起一座稳固的桥梁。

  星台量天,测算时间的答案

  距周公测景台数十步,另一座高大的灰色条石建筑拔地而起。

  方正的台体如敦实的巨人,在疏朗天光下透着古朴而峻肃的气场,有一种沉默的威严。

  “这便是下联中所说的‘星台’,由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主持修建。”吕宏军带我们环绕观星台漫步,将思绪拉回那个时代。

  元朝疆域空前辽阔,沿用的旧历误差日渐显著,已难以适配各地的农耕需求。修订一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历法,成为王朝急务。

  重任落在了郭守敬肩上。而他带来的,不仅是一部新历法,更是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科学实践。他遍历南北,踏遍山河,最终将目光落回登封这片“天地之中”。

  “‘星台留古制’,留的是上古以来立表测影的千年法统,是历代天文观测原点的权威地位。”吕宏军解读,“但郭守敬不是为了复刻传统,而是要以更精密的尺规,验证并超越传统。”

  郭守敬主张“历之本在于测验”,将实测作为历法修订的核心。在登封,他将这一理念,铸成了高大的石台。

  仰观这座建筑:台体高耸,形如倒扣的巨斗;北壁正中,一道笔直的凹槽如悬空的墨线,顶端横置铁杆;其下,一条长达31.19米的石圭向北延伸。每逢正午,太阳将铁杆的影子投射在这把巨大的尺子上,为观测提供精确数据。

  吕宏军细数郭守敬的匠心:他加高表杆至四丈,以放大日影变化;发明“景符”,利用小孔成像原理,消除了困扰天文学家因虚影而造成的误差;在石圭上设置水槽,以水面为基准,确保水平。

  我仿佛看见,七百多年前的正午,一束灿烂的阳光穿过景符的小孔,在量天尺上投下一个粟米大小、明亮如星的光斑。那是人类理性之光,在宇宙幕布上标定的一个无比精确的坐标点。

  一座观星台远非终点。郭守敬以此为原点,在全国设下27个观测点,东北至高丽,西南达滇池,发起一场名为“四海测验”的宏大求证。其结果,便是领跑世界三百余年的《授时历》。它测算出一回归年长度为365.2425天,与现代测算值仅差26秒,与1582年欧洲推行的格里高利历完全一致。

  “登封观星台,标志着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实证高峰。它可以昼观日影、夜测星辰,通晓阴阳变化、预判风雨时序。‘会合阴阳交雨风’,便是对观星台价值的最好总结。”吕宏军说。

  天地之中,筑造文明的灯塔

  两座石台,一唐一元,静静矗立。相距数十步,却跨越漫漫流年。

  借着无人机的视角,我们得以看见观星台台顶的风景。远处的嵩山在薄雾中隐现,颍水如带,蜿蜒流过,整个“天地之中”的格局尽收眼底。七百多年前,郭守敬在此地看到的,大抵是同样的山河。

  史料记载,从西周至清代,这里的观测活动延绵不绝。千百年来,无数的司天官、算师、工匠,在这里用木杆、石圭等,接力般发起一场持久的对话。

  对话的一方,是浩瀚莫测的天;另一方,是厚德载物的地。万千观测与思索,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天地之中。

  “‘天地之中’,与其说是古人心中的物理中心,不如说是华夏文明用艰苦的理性劳作,在宇宙中为自己修筑的一座精神灯塔。”吕宏军阐释,在这里,浩渺无常的“天”,被解析为可测算的轨道;流变不居的“时”,被固化为可预期的节气。古老文明自此循着稳定节律,安身立命、生生不息。

  从古台观天到深空探宇,这份求索从未停歇。

  如今,在贵州的深山,有“中国天眼”望向百亿光年之外;在无垠的太空,有“悟空”在追踪暗物质的魅影。观测工具,从古朴石圭迭代为精密射电望远镜;探索尺度,从一方山河拓展至无尽宇宙。

  但驱动这一切的,与七百多年前郭守敬开展“四海测验”,以及三千多年前周公在此垒土立表,或许是同一份冲动——

  于无边浩瀚之间,为渺小却倔强的人类,锚定一方坐标,寻得一份归属,追问万物秩序的终极答案。

  【记者手记】

  在麦田与星空之间

  刘瀚潞

  去观星台的前一天,我们拐进了嵩山脚下的一片麦田。

  四月的风拂过中原大地,黄与绿铺展成一张巨大织毯。夕阳从嵩岳的轮廓上缓缓滑落,天光渐收,无边的麦苗从青翠转为苍郁,最终沉入一片墨色中。田垄尽头坐着一位老农,他望着土地,如同望着一位相伴一生的故人。

  脚下,是叠压了数千年文明痕迹的土壤;抬头,是嵩山几十亿年前因地壳运动掀开、森然矗立的白色岩层。

  那一刻,我从心底感到震颤。在山河岁月的宏大尺度面前,个体的生命不过一瞬,薄如一粒随时可被拂去的微尘。

  是的,我们需要一座观星台,我们需要在“天地之中”找到一个坐标,来安放这倏忽即逝的存在,确认我们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位置。

  当下,工业化将时间抻成一条笔直向前的轨道,数字化又把它切分成闪烁的碎片。人们不再栖居于四季更迭的田野,而是散落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屏幕与信息裂隙之中。

  或许,每一个在数字旷野里跋涉的现代人,更需要在内心的旷地上,亲自奠基、垒筑一座自己的“观星台”。它可以是这座古台,可以是那片麦田,可以是任何一个让我们与天地对话的时刻。

  在那里,时间不再是闪烁的碎片,而是流淌的长河;生命不再是孤立的瞬间,而是与万物相连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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