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勇 易禹琳 张嘉诗

　　1946年秋，四川省都江堰流域堰务管理处处长张沅，在供奉李冰父子的二王庙大殿门柱上，题下一副经典的治水楹联：

　　深淘滩、低作堰，懿训昭垂，为准为则；

　　湾截角、正抽心，仪型足式，无颇无偏。

　　80年后的一个春日，我们穿行于成都平原，在遍地油菜花香中“拜水都江堰”，与都江堰市文物保护和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馆员付三云先生一道，共掬这副楹联“前世今生”长河中的几朵绚丽浪花。

　　堰润蜀地泽千秋

　　顺着伏龙观42级石阶缓步而上，即可瞻仰主持创建都江堰的李冰的石像。这尊雕造于东汉建宁元年（公元168年）的温润石像，1974年出土于距伏龙观仅数百米的都江堰渠首外江河口，是“镇观之宝”。

　　公元前256年，玉垒山麓东南侧，秦蜀郡守李冰率众凿开最后一块岩石，将长江支流岷江上游近半之水引入成都平原腹地，灌田万顷（约合今天的70万亩）。由此，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彼时，秦国还未统一六国，万里长城尚“断断续续”蜿蜒于北方山峦。李冰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都江堰。李冰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后世黎民推上神台、尊为“川主”，世代受祭。

　　“从空中俯瞰，成都平原就像一把往东南展开的折扇，扇柄正是西北边缘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付三云介绍，李冰父子深谙岷江洪涝规律与成都平原地势特点，天才般地将渠首工程选址于玉垒山脚下的岷江弯道处，砌筑鱼嘴、建飞沙堰、开宝瓶口，历时约20年，建成“无坝引水、自流灌溉”的都江堰水利工程。2200多年后的今天，它仍然滋养着成都平原，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水利奇迹。

　　此前，岷江这条奔腾的“孽龙”，时常在成都平原泛滥，冲毁庄稼、卷走牲畜。李冰履职秦蜀郡守后，因势利导，把桀骜江水化作利民甘泉——

　　在江心修筑鱼嘴金刚堤（约800米长的人工岛），把岷江一分为二，内江深而窄、外江浅而宽，丰水期四成水走内江灌田、六成水由外江排走，枯水期则六成水走内江、四成水走外江，是为“四六分水”；表层清流水多入内江，底层沙卵石多走外江，谓之“二八分沙”；

　　在鱼嘴金刚堤下游末端修建低矮的飞沙堰，用以“二次分洪”和“二次排沙”；

　　在玉垒山麓凿开宝瓶口，配合飞沙堰等精准控制内江流入成都平原的水量；

　　在每年春耕前，组织劳力淘挖沉积在内外两江的泥沙，尤其要深淘内江凤栖窝段的泥沙，保障过水断面不减，此即“岁修”。

　　都江堰之后，天府之国涌现了秦皇、武侯的雄才大略，李白、杜甫的川行华章，“扬一益二”的千秋美名……抗日战争时期，四川因都江堰灌区而成为全国坚实的大后方，以“出兵最多、出粮最多、出钱最多”名动天下。

　　仪型足式继遗风

　　都江堰能持续使用到今天，既得益于李冰的巧妙设计与科学建设，更得益于后世千千万万的“李冰”——他们兢兢业业地对它进行维护、修缮和拓展，使刻在李冰石像上的“珍水万世”四字得以成真。

　　漫步都江堰堰功道，付三云仰望着两侧的12尊青铜塑像，对自李冰以后、民国之前的治水护堰功臣代表，一一讲来：

　　文翁拓堰灌田，诸葛亮首设堰官，高俭广开溉道，章仇兼琼疏江兴堰，刘熙古修堤润稼，赵不憂治堰富民，吉当普铁石固堰，卢翊软堰兴农，施千祥薄税护堰，阿尔泰坚筑堰底，强望泰躬亲治堰，丁宝桢修堰强川……

　　“撰写这副楹联的张沅先生出生于成都，他虽未被立像于堰功道，然其治堰之功，不逊于古人。”付三云告诉我们。张沅是同盟会首批会员，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曾主持参与1915年、1923年两次大修都江堰，并绘制了都江堰流域第一张具有现代意义的平面图。1933年，四川叠溪大地震严重毁坏了都江堰的鱼嘴金刚堤等，张沅毅然决然担负起重建使命，采用现代科技与材料，以水泥等加固鱼嘴，奠定了现代都江堰工程的基础。

　　“张沅先生的这副楹联，既感恩古人，亦鞭策自己，更提醒后人。”在玉垒山二王庙的鼎盛香火旁，付三云为我们逐字解读：

　　“深淘滩、低作堰”传为李冰治水六字诀。“深淘滩”指岁修时须淘至内江凤栖窝段河床预埋“卧铁”显露，以保持河床深度；“低作堰”则指飞沙堰不宜筑得过高，否则会影响泄洪和排沙效果。“懿训昭垂，为准为则”——这些训诫，流传千年，是为准则。

　　“湾截角”意为宜在河道弯处截凸岸、护凹岸，使河道变得顺直些，减轻水流冲刷堤岸；“正抽心”则指宜在顺直河段疏浚河心，利用水流自然扩大过水断面。“仪型足式，无颇无偏”——这些规范，足可效法，不能偏废。

　　值得一提的是，与李冰父子相似，张沅之子张世龄也曾随父治堰。幼承庭训，张世龄后来为新中国设计并建设了安宁河流域“长藤结瓜”系列水利工程，以及玉溪河大型引水工程等。

　　张世龄的侄儿张良栋，从小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毕业后秉承都江堰治水理念，在台湾日月潭等地修建了令人称道的水力发电工程。

　　抢修安民开新篇

　　飞沙堰侧人字堤溢洪道上，堰工们正在制作“竹笼杩槎”，为今年的都江堰“放水节”做准备。这种情形，与新中国成立后在此举行的第一次“放水节”大同小异。

　　1949年11月，贺龙率62军准备从陕甘挥师南下解放四川。地下党川康特委急派马识途等赶赴西安，向贺龙汇报四川情况。

　　谈及民生，马识途介绍：“都江堰岁修缺乏经费，至今未动工。国民政府腐败，不堪一击，但取蜀容易治蜀难，秦汉以来皆以治水为首务。建议大军入川后，首在安定民心，而民心所望，莫过于及时岁修都江堰。”

　　贺龙出身湖南农家，深知百姓吃饭乃头等大事。他在广元军事会议上拍板：灌县一解放，立即抢修都江堰，夺回延误的时间，力争1950年春耕前完成岁修，不误农时，以安民心。同时，从军费中拨出银洋5万元，派184师为先头部队，提前抵达都江堰做好抢修准备。

　　1949年12月，灌县（1988年改设为都江堰市）和平解放。1950年元旦前后，新中国成立后的都江堰首次岁修在锣鼓声中展开，184师1500余人投身其中。开工第三天，贺龙发来热情洋溢的慰问信，官兵士气高涨。

　　尽管比往年动工晚了两个月，尽管有残余匪特兴风作浪，都江堰岁修仍在1950年3月底顺利完成。4月2日，新中国成立后都江堰第一次“放水节”隆重举行，大家砍倒“竹笼杩槎”，放水灌田，同时也祭祀李冰。

　　1951年，成都平原粮食收成比往年增加8000多万斤黄谷。川西大地，换了人间！

　　今年53岁的付三云就出生在都江堰宝瓶口侧的古城西街，每每听祖辈谈及当年盛况，激动不已。他收集着都江堰的最新信息，告慰先辈：如今，都江堰灌区面积已扩至1194.5万亩，较解放初期扩大约4倍，稳居“全国第一大灌区”之位，3000万人受其恩泽。

　　今天的都江堰灌区正不断“升级”：引入数字孪生技术，建设数字孪生灌区——用遍布灌区的“眼睛”看，用智能模型算，用远程操控管，千年古堰从经验治水走向智慧治水。

　　都江堰灌区还会继续“长大”：规划灌溉面积1519万亩，预计受惠人口将达3400万。

　　何以安民？何以治蜀？千百年来的追问，在岷江波涛中激荡，在良田蛙鸣中回响：从古知民畏饥馑，后来治蜀依堰渠。

　　【记者手记】

　　为名与为民

　　刘勇

　　在李冰石像出土之前，人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位“战国大禹”是否真的姓李。

　　在数次大修都江堰过程中，张沅先生都拒绝把自己姓名刻于内江“卧铁”。

　　在拨军费、派部队抢修都江堰后，贺龙元帅也似乎没在那里留下什么印记。

　　从古至今，总有这样一群人，从不为名、一心为民，以一己之力护一方安澜。从李冰的智慧到张沅的坚守，从新中国成立之初军民同心、携手修堰的赤诚，到新时代依托数字化、智能化赋能的智慧治水实践，一脉相承，续写着无声的担当。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真正的功业，从来不需要镌刻自己的名字。

　　因为，清冽的江水会记得，大地上的稻麦会记得，老百姓的良心更会记得——谁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把谁写进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