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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7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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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饭成千古,丹心照汗青

    广东省海丰县文天祥公园方饭亭。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此联悬挂于方饭亭,系岭南纪念文天祥的标志性联语。

    海丰县红宫红场旧址纪念馆的彭湃烈士像。

    海丰县文天祥公园内的雕塑。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玉文 官铭

  站在方饭亭前,记者仿佛听到了吴子昌的一声喟叹。

  700多年前的那个中午,文天祥还未来得及吃下生命中最后一顿自由的午饭,便被元军掳走。四年后,他就义殉国,用生命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

  吴子昌,明代海丰贡生。他将文天祥的赤诚之心、坚守之志,浓缩于一副14字的楹联中:

  热血腔中只有宋;

  孤忠岭外更何人。

  4月初,《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走进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方饭亭,与韩山师范学院教授张福清一道品联,感受文天祥的热血与孤忠。

  一饭千秋 那顿未及入口的午饭

  1276年正月,元军攻占南宋都城临安,5岁的宋恭帝出降。

  时任右丞相兼枢密使的文天祥,逃亡至福建、广东一带,与张世杰、陆秀夫等拥立益王赵昰为帝,组织义军,坚持抗元。1278年12月中旬的一天,文天祥的部队正在海丰五坡岭埋锅造饭,元军骑兵突袭而至。猝不及防的宋军仓促应战,遭遇惨败。文天祥自知克敌无望,不肯被俘受辱,试图自杀,却未能成功,被元军俘获。

  那顿午饭,永远留在了锅里。

  文天祥被俘后,被押解到潮州,见到元军统帅张弘范,左右官员要他下跪,他坚决不从。这副铮铮铁骨,反倒让张弘范心生敬意。张弘范将他带至南宋抗元的最后据点新会崖山,要他写信招降宋军统帅张世杰。文天祥提笔,写下的却是一首《过零丁洋》,尾句鲜明地剖白了心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1279年,崖山海战落败,丞相陆秀夫背负宋帝投海,南宋彻底覆亡。张弘范再次劝说文天祥降元。文天祥垂泪回答:国亡不能救,作为臣子,死有余罪,怎敢怀有二心,苟且偷生?张弘范深为敬佩,向元世祖请示。元世祖说:谁家无忠臣?诏令善待文天祥,押送元大都。

  接下来的故事,更广为人知。

  元世祖忽必烈知道文天祥是南宋群臣中的翘楚,便派人劝降。一方面许以宰相、枢密使高位,另一方面以死亡相威胁。可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无法让文天祥改变初衷。问其愿望,回答是只求一死:国家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愿以死报国。临刑之际,他问清方向后,向南跪拜——那是他用整个生命效忠的故国。

  数日后,文天祥的妻子来收尸,在衣带中发现了丈夫的遗书《衣带铭》。

  今天,八柱重檐攒尖顶的五坡岭方饭亭内,一块大石碑上就刻着这份《衣带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下方,是文天祥半身画像。吴子昌所撰的那副楹联,便刻在石亭两侧石柱上。

  亭前的一块长方形石碑上,镌刻着四个大字:一饭千秋。

  一顿饭的工夫所发生的事情,足以为千秋万代所铭记。“一饭千秋”的石碑,与楹联、画像、《衣带铭》、表忠祠浑然一体,共同构成方饭亭独特的精神气质,也让它成为一座祭台——祭奠那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浩然正气。

  热血孤忠 从“腔中”到“岭外”的史诗

  “历史上纪念文天祥的诗句和楹联很多,吴子昌的这副短联,将文天祥生命的一点到一生,浓缩在14字中。”张福清开宗明义:这是一副“常中得奇”、内涵丰富的佳联,是岭南纪念文天祥的标志性联语。

  了解文天祥的生平,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这副楹联。

  1236年,文天祥出生于吉州庐陵县(今江西吉安市)。在庐陵学宫、白鹭洲书院读书时,他看到学宫所祭祀的乡贤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谥号里都有一个“忠”字,便在心中暗暗发誓:“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如果不成为其中的一员,就不是大丈夫。

  1256年,20岁的文天祥参加殿试,现场作出《御试策》,被钦点为状元。

  1275年,蒙古大军压境,朝廷诏令天下兵马勤王。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捐尽家资作为兵饷,召集万余志士护卫临安。此后,他一直坚持抗元,直至五坡岭被俘。

  “热血腔中只有宋”——短短几字,道尽文天祥对南宋的绝对忠诚。这份“热血”,是他殿试时写下的“忠君爱国之心,坚如铁石”的誓言,是赣州起兵勤王时“尽以家赀为军费,率义兵万人入卫临安”的大义凛然。

  而“孤忠岭外更何人”中的“孤忠”,则让文天祥的形象愈发高大伟岸。所谓“孤”,是南宋危亡之际的孤立无援,是潮汕抗元战场上的孤军奋战,是明知大势已去却依然坚守初心的孤独。张福清特别指出:“文天祥的‘孤忠’与历史上的忠臣完全不同。文天祥的忠可以说是看不到希望的——身后无国、无家、无君、无父。而他依然能做到‘孤忠’,难能可贵。”

  从“腔中”到“岭外”,空间不断放大,精神不断升华。而坚守者文天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孤。张福清评鉴:作者用14个字,完成了从自身到天地、从内到外、从聚焦到发散的空间叙事。一内一外,一小一大,形成巨大的空间张力,也让文天祥的忠义之举愈发震撼人心。

  文天祥死后,吉安郡学奉其像于先贤堂,和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等并列;明代时被追谥为“忠烈”,实现了他少年时的理想。张福清认为,文天祥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标杆。唯有他的“腔中”,方能吟诵出“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赤诚,方能在乱世中撑起忠义的脊梁。

  正气长存 从文天祥到彭湃的精神承继

  从方饭亭出来,我们特意到海丰彭湃故居、红宫红场旧址纪念馆等地参观拜谒。

  海丰人彭湃,被毛泽东称为“农民运动大王”。1927年,他领导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红色政权——海陆丰苏维埃政府。33岁时,他因为叛徒出卖壮烈牺牲。张福清认为,彭湃的身上,有着文天祥“孤忠”的承继。不过,他所忠诚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而是广大的贫苦百姓,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孤忠岭外更何人?”是啊,何止是岭外?何止是文天祥!

  千百年来,从文天祥到彭湃,从“留取丹心照汗青”到“愿消天下苍生苦”,那份“只”字背后的绝对忠诚、那份“更”字背后的孤独坚守,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它不因王朝更迭而断绝,不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它是一根精神的脊梁,撑起了这片土地上最坚硬的风骨。

  如今,不只在海丰方饭亭,在北京、深圳、吉安,乃至香港,都有纪念文天祥的场所。

  方饭亭前,那顿未及入口的午饭已成千古绝响。而“热血”与“孤忠”四个字,却如同一粒种子,在每一个读过文天祥的人心中,生根,发芽。

  【记者手记】

  永远值得坚守的风骨

  朱玉文

  文天祥的骨头为什么那么硬?我想,是因为他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正如他在大都狱中写下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这份正气,支撑他在绝境中坚守本心,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除了文天祥,历史上的“硬骨头”还有不少:方孝孺面对诛十族的威胁,仍不为朱棣写即位诏书;谭嗣同变法失败,本可逃走却选择留下:“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中国)有之,请自嗣同始。”

  人谁不畏死?但是这些大写的人,他们心中有道义、有忠诚、有气节作支撑,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这种精神,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信仰,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铮铮风骨。

  风骨,是刻在骨血里的坚守,是危难面前不改其志,是重压之下不弯其腰。

  这股凛然正气,纵经千百年,依旧熠熠生辉,长存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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