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琼 廖声田

　　2月28日，伊朗多座城市遭到美国和以色列空袭。异国他乡，商店关门，通信时断时续，交通几近瘫痪，在伊朗的华侨华人如何穿越战火，平安回到祖国？

　　连日来，记者专访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以下简称“华联会”）撤侨小组多名成员及亲历者，还原这段惊心动魄的撤侨故事。

　　1.提前谋划，成为安全撤侨关键

　　3月30日，记者见到伊朗华联会副会长谭小林时，是在他的家乡常德津市。他身着一件灰色西服，戴着眼镜，眼睛布满血丝，倚在饭店凳子一侧，略显疲惫。

　　说起撤侨故事，他至今心有余悸。

　　当地时间2月28日9时40分，伊朗首都德黑兰的上空传来第一声爆炸。

　　对于大多数在伊朗的中国公民来说，有些猝不及防。但对于中国驻伊朗大使馆与华联会而言，却早有准备。

　　1月初，伊朗局势急剧恶化，内忧外患交织。1月23日，在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指导下，华联会开始摸底所有在伊朗的华侨华人信息。

　　1月28日，中国驻伊朗大使馆领侨处召集华联会主要负责人召开应急预案会议。彼时，伊朗地区局势紧张。“战事可能会来，要提前做好预案。”华联会会长谈凯告诉记者，会上明确由华联会协助大使馆应对突发事件。

　　2月22日，局势愈发紧张，大使馆与华联会迅速制定《伊朗中国公民撤离应急预案》，成立撤侨小组，由谭小林任总联络人。

　　此时正值中国的春节长假，华联会很多成员都已回国，撤侨小组成员需要临时召集。

　　门海燕在伊朗做沥青生意，她原本订了回国机票，得知撤侨小组需要时，当即连夜将机票退了。

　　谭小林说，华联会第一时间建立应急微信群，登记侨胞信息、公布固定集结点，协调大巴、规划路线、筹措应急物资等。

　　撤侨，难点在哪？

　　“最难的点在于网络中断后的联络，新近来伊人员数量不可控，以及车辆调配难。”谭小林介绍，预案的核心便是为这些“不可控”因素提前铺路。

　　门海燕告诉记者，他们每天在群里发布信息，让大家相互告知固定联络点，应对网络中断后的困境。

　　2月28日，战争打响后，原定集结地拓邦酒店因地处市中心，周边政府建筑和军事设施密集，危险性大，大使馆与华联会临时启用第二套方案，通知大家陆续往长城公寓酒店集结。

　　2.“长城”，是避风港更是“精神城墙”

　　德黑兰西北部，长城公寓酒店主要为在伊朗的华人提供住宿。

　　“酒店很大，看上去很坚固，一下车我就安心了，仿佛见到亲人。”电话那头，上海女孩刘可语（化名）和记者聊起在伊朗的遭遇，依然激动。

　　2月26日，刘可语到伊朗转机回国，不料遭遇战争滞留在当地。“我在这里不认识一个人，举目无亲。”刘可语告诉记者，战争爆发后，网络中断，联系不到任何人也打不到车，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望、恐惧。

　　站在德黑兰街头，她惊慌失措，好在不断有路人过来给她送巧克力、热水，还有人安慰鼓励她。“通过大使馆辗转联系到华联会，当地人帮我叫了出租车。”刘可语回忆，第一次亲历战争，坐在车里只想哭。一路上，华联会始终与司机保持着联系，确保出租车安全到达目的地。

　　半小时车程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很多路段临时封闭。刘可语见到谭小林时，他正坐在酒店大堂内，与大家边喝茶边聊天，气氛轻松，与外面的“兵荒马乱”形成鲜明对比。

　　“我只有不慌，大家才能不慌。”谭小林反复说，当好“定心丸”很重要。

　　3月1日，一拨拨人涌向长城公寓酒店，门外8台大巴加满油随时待命，酒店内行李箱摞成小山。

　　每个人撤到酒店后，心情都很沉重。有位老太太赶到酒店时，说话语无伦次，担心再也见不到老伴；有一位上海商人到了酒店后着急回国，想先走；还有人情绪崩溃，不断哭泣……长城公寓酒店就像家一样，为大家筑起避风港，一顿丰盛的家乡味晚餐，让大家逐渐心绪平静。

　　常德人喻建军负责采买食材，他告诉记者：“出去采购总要掐着点，尽量挑在轰炸间隙，一车一车往回搬。”

　　“当时大家聚在一起，莫名有种在家过年团聚的感觉。”刘可语回忆。

　　有一对年轻情侣，在伊朗设拉子城旅游时赶上战争。身上的伊朗里亚尔用完了，手机网络不通，没钱、没车，陷入绝望。他们联系了华联会，华联会迅速与当地一家提前付过定金的租车公司联系。16小时长途跋涉，穿越战火，他们最终安全抵达长城公寓酒店。

　　撤侨行动开始后，大使馆和华联会工作人员满负荷工作。谭小林负责统筹整体撤离，调配应急物资；王聂荣与中国大使馆保持密切沟通，协调口岸中国人出境事宜，对接拓邦酒店联络点事务；曹海旺负责车辆紧急联络与调配；姚凯林负责组织伊朗外省企业的中国人；马杰负责伊朗境内各工厂中国员工的统一组织……三天三夜，撤侨小组连轴转，困了就在大堂沙发上靠一会儿。

　　门海燕心细，负责统计、核实所有在伊中国公民名单，掌握人员动态信息。她的台账上，记得密密麻麻：居住地在哪、有没有证件、从哪里找车、走哪个口岸……网络中断，每个人的撤离都由无数通一对一的电话艰难完成。

　　战时撤侨就像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命接力”，“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完完整整带领同胞们一起回国。”谭小林眼神中透出坚定。

　　3.“一定能带大家平安回家”

　　3月1日，伊朗德黑兰时常响起爆炸声。

　　中午时分，第一批到达酒店的人员开始坐大巴启程撤离，车上安排有组长、副组长、安全联络员。伊朗是一个不常下雨的国家，但那天撤离路上遭遇暴雨和风雪，原本8小时的车程足足开了11个小时，到深夜23时才抵达阿斯塔拉口岸。

　　3月2日，当第二批撤离人员上车时，长城公寓酒店东南北三个方向500米处同时遭遇轰炸。瞬间，酒店楼顶的玻璃房被气浪掀翻，玻璃碎了一地，大家吓得惊慌失措。

　　安全员举起手做了个压下去的动作：“低头，靠窗侧，抓稳了。”关键时刻，谭小林的一句话坚定了大家的信心：“去年我们组织撤离，零伤亡、零事故，这次也一样，一定能带大家平安回家！”

　　每隔三四个小时，车上安全员就和华联会打电话报平安。

　　当时伊朗空域完全关闭，陆路撤离通道集中在北部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等少数几个口岸。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工作人员便守在口岸处，协助大家通关。

　　为帮助同胞顺利通关，大使馆与华联会提前做了功课。华联会负责统计名单，大使馆先紧急联络伊朗主要出境关口及外交部门，确认海关通关时间，协调出入境管理部门为持中国护照的侨胞提供通行便利。

　　“通关后，到了阿塞拜疆就有大使馆与华联会的工作人员接应。他们摆了一大桌子食物热情招待我们，派车送大家去酒店，比亲人还亲。”刘可语告诉记者。

　　“终于可以回家了，看到祖国派人来接我们，太激动了。”跨国公司仓管员刘霞声音哽咽，一颗导弹曾在他所住宿舍一公里左右的位置爆炸，险些丧命。在华联会帮助下，他们在加兹温中途搭乘了回国的大巴。

　　3月3日，正值中国元宵节，中国驻阿塞拜疆大使馆为撤离至口岸的同胞准备了热气腾腾的汤圆，用“家的味道”抚慰惊魂未定的同胞。

　　3月4日，一批同胞从阿斯塔拉口岸迈过，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高喊“感谢祖国”。

　　3月6日早晨，撤侨小组谭小林、门海燕等4人，终于从阿塞拜疆巴库飞抵北京。落地后，谭小林第一时间给家里报了平安，电话那头母亲声音哽咽。

　　据统计，撤侨小组在外交部、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保驾护航下，最终和470余名同胞平安撤离回家。

　　“一定能带大家平安回家。”这是撤侨小组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抵达北京后，大家举着国旗留下了合影。

　　穿越战火，他们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五星红旗在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的微风中摇曳。有人紧紧抱住接机的家人，泪流满面；有人默默抚摸着护照上的国徽，久久不语。

　　谭小林告诉记者：“团结一心，互帮互助。这是华联会的宗旨，也是无论身在何处，祖国和同胞永远血脉相连、守望相助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