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美
读吴佳骏的散文集《小魂灵》,心底牵扯着清晰的温柔和钻心的疼。诗意的文字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慨叹,只有对回不去的故乡最细腻的触碰,温柔藏在乡土细碎、绵长的烟火里,悲悯、孤独、疼痛和悲伤,裹着泥土的气息,缠在乡土变迁的纹路里,而这些,早已与作者的骨血、灵魂融为一体。
作者把对故乡的温柔,刻进了童年与乡土的日常里。是作者在夏日黄昏,看池塘被余晖染成蛋黄的天真;是将唯一一粒谷粒递给母亲时的纯粹;是母亲捻起谷粒笑时的温暖;是农人不与弱小蚂蚁争口粮的相惜;是视鹅为亲人,丢鹅时,老人痛哭的善;是丈夫为远去的妻子在院子周围种出一片花圃的温柔;是故乡最本真的模样——草木山川、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美好;是作者想起故乡时,心底最先漾起的那一点甜,是即便时光走远,也舍不得放下的念想。
可这份温柔,终究被故乡的变迁覆上了悲伤与疼痛。曾经的水田长满荒草,再也见不到耕牛的身影,熟悉的草垛成了埋着村民汗水、村落往事的墓穴……故乡的模样一点点模糊,那些熟悉的、扎根在土地里的生活与美好,慢慢消失在时光里。这份看着故乡消逝却无力挽回的疼,像潮水般将作者淹没,也让每一个念乡的人,跟着揪紧了心。而故乡人的苦,更让这份疼痛添了重量;大舅一世贫穷,被病痛与饥饿消磨,衰老的气息连带着母亲一同笼罩;丢了鹅的老人失声痛哭,那只鹅是他的生计,是他的念想,丢了鹅,就像丢了亲人……作者看着故乡人的苦难与挣扎,心底的疼化作悲悯,渗进每一个文字里,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满是心疼与怜惜。
孤独,更是作者回望故乡时,绕不开的情绪。这份孤独,藏在人与人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里,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亲密相伴的爱人,也难真正抵达彼此的心底,所以有人只能走向山川河流、一花一石,安放无人懂的心事。这份孤独,也藏在故乡变迁的缝隙里,曾经的少年一心想翻过山峦走向远方,归来时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脸上心上都刻着群山似的皱褶,望着依旧的群山,没了翻越的冲动,只剩物是人非的孤独。还有追蝶人从少年追到老年的执念,没有名字的孩子觉得自己是大地野孩子的茫然,哑巴夫妻相守却无言的疏离,被抛弃的女人的哭声伴着潮湿的夜路。故乡的人各有各的孤独,而作者站在时光的路口回望,看着回不去的故乡与身边的人事变迁,他自己也成了被孤独包裹的人。这份孤独,与故乡缠在一起,却无处安放。
《小魂灵》的底色是温柔的,内核充满了悲悯与孤独。他念着故乡最初的美好,疼着故乡的变迁与荒芜,怜着土地上挣扎的乡人,也守着那份物是人非的孤独。那些藏在乡土庸常烟火里的情感,从来都不是作者一个人的情绪,而是每一个远离故乡、念着故乡的人,心底共通的怅惘——故乡的根,虽已回不去,但是它永藏心底,思念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