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琪
夜已漫成一条深深的河了,母亲,您竟不能涉水而来。我对您的渴念已疯长成郁郁的林子了,而您却不能幻化成蝶,在我轻颤的枝头作片刻的停留。
“母亲,您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滴来了,除了您,谁是我在无遮掩的天底下的荫蔽?”每每读起冰心的散文诗,久蓄心底的眼泪终于漫上双眸。
40年前,才51岁的母亲在远离我的视域里猝然长逝,令14岁的我在本该放牧快乐的季节里收获着苦涩的泪。总以为母爱如此唾手可得,是可供我饮用一生一世的琼浆。我至今仍不敢相信,永远干净清爽穿着蓝对襟衣裳一脸慈和的笑的母亲,真的已弃我而去。
母亲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生性豁达正直、热心助人,在乡里有着极好的口碑。母亲懂医术,是位乡村医生,谁家的小孩伤风感冒了,母亲总是取出平时在山里采集配好的草药,不收分文;谁家的媳妇生小孩了,不管严寒酷暑、刮风下雨,母亲总是有求必应,背着小药箱奔波在崎岖小路上。第二天她总能带回几个涂着红颜色的鸡蛋,一些炒得喷香的蚕豆、花生,纯朴的乡亲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母亲深深的谢意。
母亲爱好文学,在忙完农活家务之后,总爱戴着眼镜看书,清苦繁重的生活被母亲打理得有滋有味。有一次,我拿过母亲的书来看,一不小心,夹在书里的眼镜“啪”地掉进了火盆,火苗贪婪地吞噬着眼镜,待我惊醒过来,只剩下烧焦且沾满了灰的镜片。我知道,眼镜对于母亲意味着什么,毕竟十多块钱一副的眼镜,对一个清贫的家庭来说并不是小数目。父亲是个林场工人,没什么文化,平时不爱看书,也干预母亲看,于是母亲便以为是父亲将她的眼镜藏起来了,我不敢作声,只好让父亲背了“黑锅”。此后,每次看到母亲凑近灯光吃力看书的样子,我便在心里一遍遍祈求母亲的原谅,我发誓长大后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副眼镜。然而,母亲竟未能等我实现诺言,就带着无尽的牵挂与眷恋离开了我。
在那个酷热的盛夏,我的天空倾斜了,下了今生今世最大的一场雨。母亲的双手曾迎接过无数幼小的生命,却终究未能走出自己生命的终场。噩耗传来,我挽着跌跌撞撞的山风狂奔在乡间小径,受伤的心使黄昏陡然染上了血的颜色。我夜夜用泪水将沉沦的太阳托起,用心在苦水中泡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终于明白,失去的便永远失去,回首也留不住旧日时光!纵使我的泪水已决堤成河,又岂能冲毁那层薄薄的阴阳相隔?纵使我的声音能力透黄土,又怎忍心惊醒母亲地下的酣梦?从此,我对母亲的爱,只能是花木掩映下唱不出歌声的古井!
“死者长已矣,生者何其哀?”唯一可以告慰九泉之下母亲的是,您的小女儿在经受那段刻骨铭心的痛楚后,不敢轻言放弃,努力拼搏,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坐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虽然我失去了您——我亲爱的母亲,但我会以您为楷模,爱天底下所有如母亲般善良的人;竭我所能,帮身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为了您,母亲,我愿在夜雾里燃一盏灯,照别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