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唐煜斯

　　初春的广西桂平西山，晨雾如纱，轻笼青黛。拾级而上，山风穿林，更见幽寂。

　　行至西山新山门，“南天一阆”四个大字在晨光中骤然醒目，一副褐底金书的楹联悬挂于新山门两侧，在青灰石砖的映衬下，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

　　苍梧偏东，邕宁偏南，桂林偏北，惟此地前列平原，后横峻岭，左黔右郁，汇交廿四江河，灵气集中枢，人挺英才天设险；

　　洗石有庵，乳泉有亭，吏隐有洞，最妙处茶称老树，柳纪半青，文阁慈岩，掩映十八罗汉，游踪来绝顶，眼低层塔足凌云。

　　《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广西大学文学院教授李寅生，为我们解码这副“西山第一楹联”中的地理之雄、山水之志和历史之魂。

　　一联写山水：半是清景，半是家国

　　“江汇三源，地总百粤”，桂平古称浔州，地处广西东南部，黔、浔、郁三江在此交汇。城西的西山，风光秀丽，古迹遍布，素以“林秀、石奇、泉甘、茶香、佛圣”等“西山五绝”著称于世，被誉为“南天第一秀山”。而新山门这副楹联，堪称万千题咏中的压卷之作。

　　据《桂平县志》记载，1921年10月，孙中山到广西桂林督师北伐，途经桂平，游历西山、大藤峡等地，当地士绅于洗石庵设宴款待。席间，桂平文士孔文轩有感于家乡形胜与北伐壮志，挥毫写下上联。

　　“‘苍梧偏东，邕宁偏南，桂林偏北’，上联开篇便以定位法立势，以苍梧（今梧州苍梧县）、邕宁（今南宁市）、桂林三大重镇为参照，不直接言说桂平的重要性，却通过空间对比，将其八桂中枢的地位托举而出。”李寅生解析道。

　　记者顺着教授的指引品读，顿觉作者的高明：不堆辞藻，不事张扬，仅以方位铺陈，便将桂平的地理优势、天地灵气尽收笔底。

　　“前列平原，后横峻岭，左黔右郁，汇交廿四江河”，这四句笔墨凝练，将桂平的地理咽喉之势勾勒得淋漓尽致。前有平原可屯兵，后有峻岭可据守，黔、郁两江相拥，二十余条江河汇流，地势之险、水运之便，尽在其中。

　　“末句‘灵气集中枢，人挺英才天设险’更是点睛之笔，‘天设险’状写自然造化，‘人挺英才’彰显人文底蕴，‘中枢’两字既指地理核心，更暗含北伐大业不妨以桂平为战略支点的深意。”李寅生点评。

　　四十五字无一字虚言，上联一出，满座皆惊。随行的孙中山秘书、中山大学首任校长邹鲁略作沉吟，当场对出下联，成就了如今悬于山门的这副传世楹联。

　　李寅生感慨：“邹鲁对联之妙，在于以景对形、以志对势，将西山胜迹串珠成链，一步一景、一景一典。”

　　记者一行乘索道上山，步行下山，穿行在林木葱郁、鸟鸣清幽的山间，洗石庵的禅意、乳泉的清冽、吏隐洞的幽静，与联中景致一一对应。

　　行至半山腰，只见头顶几块巨石天然环合，便是吏隐洞，洞内宽丈余，清幽静谧。唐代御史李明远曾隐居于此，寄情林泉，吏隐洞因此得名。

　　沿着步道继续前行，古朴雅致、青瓦朱栏的乳泉亭映入眼帘。清《浔州府志》记载：乳泉“冬不枯，夏不溢，白如乳，故名乳泉”。其水清冽甘甜。

　　循阶而下，便至洗石庵，庵院依山而建，取“洗尽尘心、石见真如”之意。经堂为三开间楼房，硬山重檐，覆金黄琉璃瓦，掩映于古木葱茏中，当年孙中山便是在此宴饮论事。

　　“茶称老树，柳纪半青，文阁慈岩，掩映十八罗汉”，寥寥数笔，即勾画出西山名茶之清醇、柳色之幽润、文阁之雅致、罗汉之庄严。

　　此刻回看邹鲁下联，已不单是山水清音的记录。

　　1921年前后，孙中山多次亲临广西领导革命、督师北伐，在桂林建立北伐大本营，并会见共产国际代表马林。邹鲁作为孙中山秘书，随侍在侧，目睹并投身于时代风云之中，他把对时局的感怀、对革命的信念与心中的壮志，尽数凝于笔端，注入联句。

　　“联尾‘游踪来绝顶，眼低层塔足凌云’，以登高明志，以凌云抒怀，彰显邹鲁心系家国、矢志救国的赤子情怀。”李寅生评价，这副楹联景、情、志三者合一，确为写景言志的上乘之作。

　　一联续风云：半部史笔，半卷雄心

　　有趣的是，这副名联还有另一副下联，出自国民党元老、“民国四大书法家”之一的谭延闿之手。

　　1922年，陈炯明发动武装叛乱，孙中山北伐受挫，被迫退居上海。谭延闿闻讯，第一时间陪同左右，二人“几无虚日，无话不谈”，共商革命大计。

　　正是这段晤谈，让谭延闿有感于国家动荡、革命艰辛，于是挥毫续此下联：

　　吏隐志唐，罗丛志宋，断藤志明，迄满清龙腾紫水，凤起荆山，白马金田，散布万千兵甲，风流播数代，滩鸣铜鼓谷传声。

　　“谭延闿的下联，与邹鲁所对下联侧重点截然不同。”李寅生告诉记者，邹鲁的下联是以景铭志，而谭延闿所续的下联，则以史入联，一气贯之。

　　“吏隐志唐”承续唐代李明远隐居西山的风骨，凸显桂平早期的人文底蕴；“罗丛志宋”记载宋代周程三夫子（周敦颐、程颐、程颢），在桂平罗丛岩传播理学的盛景；“断藤志明”叙述明代大藤峡民众反抗压迫的壮举，彰显不屈的气节。

　　顺着历史的脉络品读，从唐代的吏隐之风，到宋代的文脉昌盛，再到明代的抗争之举，桂平的魂魄，早已深藏在这些历史印记里。

　　笔锋一转，“龙腾紫水，凤起荆山，白马金田”十二字，将目光拉回近代——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于桂平西山金田村。

　　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战争，“万千兵甲”纵横清朝十余省份，颁布《天朝田亩制度》，开近代中国反抗封建专制之先声。正因如此，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第二幅浮雕以“金田起义”为主题，铭记这段反抗压迫的历史篇章。

　　“滩鸣铜鼓谷传声”，铜鼓作为岭南民族的精神象征，鼓声震荡山谷、绵延不绝，既是桂平千年历史的回响，也是对革命者屡仆屡起、不屈不挠的激励。

　　谭延闿的下联，借桂平之历史故事，述历代豪杰志士，暗喻革命虽遇挫折，然薪火终将相传。他以千年史迹入联，鼓励孙中山排除万难、重振志向，让一副山水楹联，有了金戈铁马的厚重。

　　一副上联，两副下联。孔文轩写地理之雄，邹鲁写山水之志，谭延闿写历史之魂，三位先生以笔为剑，以墨寄情，把桂平的山、水、人、史、志，尽书于联。

　　“在中国楹联史上，一上联配两下联且皆为高手所作、意境互补者，极为罕见。”李寅生感慨，“这副联，称得上‘一副长楹联，半部桂平史’。它早已超越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为桂平的城市名片，更是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生动见证。”

　　百年风雨过，西山依旧青。晨雾散去，阳光洒在褐底金书的长联上，熠熠生辉。

　　【记者手记】

　　一副待续对联

　　一颗不灭文心

　　唐煜斯

　　桂平西山风光人文俱佳，而吸引我眼球的，却是一座不起眼的半山亭。

　　亭始建于宋代，迄今已有千年。亭柱上刻着一句古联，只有上联，没有下联——

　　“半山亭，停半山，半途莫废。”

　　短短十字，谐音藏趣，劝勉人生。它道破了登山与处世的共同道理：行至半途，最易生退意；而真正的风景，往往在坚持之后。

　　不久前，西山面向全国发起征联大赛，为这句千年绝对征集下联。一纸邀约，引来九百余副作品。评审专家严格遴选，最终评出九副优秀作品，最佳下联却依旧空缺。

　　站在半山亭前，我自然想起西山新山门上那副著名的“一联双璧”。

　　百余年前，孔文轩一上联，引得邹鲁、谭延闿两副下联，成就文坛佳话；百年后，一句“半山亭”的千古绝对，再启征联热潮，续写文脉传奇。

　　西山的楹联，从来都不只是文字的堆砌。

　　半山亭那副空缺的下联，像一扇虚掩的门，等待着有心人轻轻推开。

　　而我知道，无论是哪一副作品最终被选中，真正重要的，是这份守候本身——它证明，在这个匆忙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为一副对联驻足，为一段文脉坚守。

　　这，便是文化生生不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