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琴
麓山苍苍,湘水汤汤。美哉斯台,可以解忧。
在长沙,有个天台,可以观赏南方四季的花木,饱览岳麓山的青绿,尽观湘江水的涟漪,还可以将天空中的风云变化一览无余,将城市中的高楼林立尽收眼中。一句话,它让你身在城中而亲近自然,远离喧扰。我在心底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解忧台”。
我的解忧台并非历史悠久的古建筑,而是公司近些年新修的屋顶露天小花园。花园里自然少不了萋萋草木、灼灼花卉。冬去春来,花园里的夹竹桃会最先来报春。它个头不如公园里的大,枝丫也不甚繁密,但花朵却开得很粉艳,色泽浓郁,绝不输于任何其他地方的同类。石榴花是夏季的使者,在暑气未盛时便纷纷开放,红彤彤的,花朵娇小可人,显得弱不禁风,仿佛不胜绮罗。最引人注目的要数美人蕉了,它们笔直地站立着,叶子比粽叶宽大,线条感十足,花朵则是黄色中晕染着红色,就像淘气的小孩不小心将红色的颜料打翻在黄色的卡纸上,活泼灵动。
墙角三座小石狮背后的野花也毫不逊色。它们身材修长,枝干挺直,在雄狮的庇护下恣意生长,俨然要赶超墙根枯黄矮小的竹子了。它们的花却很小,白而圆,像指甲盖那么大,凋谢后会结成毛状的果实,就像蒲公英或苦苋菜的种子,轻轻一吹,便飞散而去。就在这一吹一飞之间,我身上的浊气仿佛也随之消散,紧绷的神经不觉松弛下来。
台上的树,除了石榴树、桃树,还有松树、槭树、千层金和铁树。松树上密密麻麻的细针根根深绿,春临暑往,秋去冬来,它似乎从不变色,只有藏在针叶间的松果透露着四季的更替。若摘几个咖色的、鸡卵般大的成熟果子放在裤兜里,突然有种捣蛋的欢喜。
树下的青草也分外生机盎然,三叶草的叶片轻轻摇摆着,像是招呼你向它们许下愿望。槭树的叶在春天是红色的,摘几片色泽光鲜匀称地夹在书里,试图将这朱红、这美艳留住,就像人试图将青春留住一样。千层金是色泽均匀的黄绿色,虽没有松树、槭树那般引人注目、受人青睐,但生长得很茂盛。铁树则总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风雨也苍翠,寒暑也苍翠,枝叶始终有力地向外展开,坚韧而挺拔。
这些花果树木时常会引来蝴蝶和蜜蜂光临,蜻蜓也是台上常客。它们总是单独行动,并不像大雁、麻雀这些鸟类总是结伴而行,就像独行的旅者,既勇敢十足,又略显孤独。秋凉时节,蟋蟀的鸣叫还是不绝于耳。循着声音去草丛间寻觅,却总是一无所获,不得不感慨它们的隐藏技能,让我满心不甘与无奈。
有一段时间,我苦于膝痛无法爬楼梯,迟迟没有去看解忧台。有一天,我终于因烦闷疲惫而鼓起勇气,小心地爬上楼梯,缓缓地跨过通往天台的门时,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晴空出现在我眼前,将我彻底照亮。我眺望着河对岸繁华的城市建筑,凝视着矗立在群楼之间的杜甫江阁,还有橘子洲上的茂密树木,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长久困扰于身体的疼痛中,心内杂草丛生,好似失去了发现美好的能力;喜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终于可以再次畅快呼吸,畅快望远,甚至可以长啸一声,将胸中的浊气吐出,从青山那里获得抚慰,从绿水那里获得同情,从天空那里获得包容。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会上去。天空不停更换着幕布,有时是澄澈如洗的碧蓝,有时是流金溢彩的晚霞,有时是白茫茫一片云海,有时是灰蒙蒙一层轻烟。青山虽静默不言,却也时时变化着形貌:雾气氤氲时,它像一位蒙着面纱的仙子,若隐若现;霜雪覆顶时,它又似披上银甲的守望者,肃穆沉静;天朗气清时,它如洗尽铅华的隐士,淡然而亲切;阴雨蒙蒙时,它则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任雨丝洗刷岁月的尘痕。还有那绿水,不是在微风中泛起细碎波光,倒映着云影天光;就是在细雨中翻起涟漪,仿佛无数活泼的生灵在水面跳跃。它们每天都以不同的姿态或面貌出现,从不重复,也从不知厌倦。
大自然的活力促我振奋。人世间,谁没有烦恼、没有遗憾呢?我们怎么能因那些伤痛、烦恼或遗憾而束缚住自己的心灵,把自己困在无形的牢笼中,而无视近在眼前的美?在心中,我也筑起一座解忧台。在这里,将烦恼交给风,风会将它们轻轻吹散;我要将遗憾交给云,云会将它们深深藏起。而我将继续在这辽阔的天台,品味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