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
我将一些心绪凝成文字,郑重收进这本书里,权当是写给故乡的一封绵长情书。
百年前,革命者们在河畔奔走,他们的脚步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也惊醒了沉睡的黎明。那些匆匆而过的身影,早已化作河面上腾空而起的烟花,用炽热的燃烧撕开黑暗,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如今,浏阳河依然波光粼粼。河畔的革命旧址,青砖黛瓦,都成了凝固的诗篇。历史与现实在河水的倒影里重叠,让这条河流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更成为了一座城市的精神图腾。
沿着河流往山间走去,便能遇见浏阳最诗意的容颜。
春日的山峦被新绿覆盖,油桐花簌簌落在蜿蜒的山路上,像是大自然撒下的碎玉;
盛夏时节,溪水在青石间欢唱,带着山风的清凉沁入心扉;
深秋的稻田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农人的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是最动听的丰收乐章;
寒冬里,炊烟从白墙黑瓦间袅袅升起,为寂静的山野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些四时变幻的风景,是故乡赠予我的视觉盛宴,也是我文字里最鲜活的底色。我试图用笨拙的笔触,将山水间的灵气与秀美封存于纸上,让每一位读者都能透过文字,呼吸到浏阳山间清新的空气。
而在河流与群山之间,生活着一群平凡而又鲜活的人。
他们是巷口开早餐铺的夫妻,每天凌晨三点便开始揉面生火,用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粉温暖着食客的胃;是在田间劳作的老农,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却依然用布满老茧的手,悉心照料着每一株庄稼;是坚守在乡村学校的教师,用知识的火种,点亮山里孩子的未来。
这些乡土人,如同河滩上的鹅卵石,看似普通,却共同铺就了故乡温暖的河床。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充满了人间最真挚的情感,让我在写作时,常常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写乡土人时,许多面孔在记忆里次第浮现。
和傻儿子相依为命的张阿婆,会捕鱼、蒸酒的干爷,跑摩的罗师傅,布满老茧的手能变出各样竹器的篾匠,精于木活字印刷的老同学,粽子村的姑娘……甚至,还有很多有缘遇到的陌生人。
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笔下的故事,但正是这些平凡的坚守,让浏阳的烟火气有了具体的模样。
有次回老家,在路上偶遇儿时的邻居,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刚摘的菜,嗔怪道:“写了这么多,咋没见写你婶子腌的酸萝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文字再深情,也抵不过真实生活里这些鲜活的瞬间。
时代的浪潮奔涌向前,浏阳也在悄然蜕变。
曾经泥泞的乡间小路,如今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低矮的土坯房,被整齐的小洋楼取代;传统的农耕方式,逐渐被现代化的机械所替代。但无论如何变迁,浏阳人的精神内核始终未曾改变。
就像每逢佳节,浏阳河畔依然会燃起绚丽的烟花,那腾空而起的璀璨,既是对美好生活的礼赞,也是对传统的传承与延续。我在书中记录下这些新旧交织的画面,既是为了留存时代的印记,更是为了展现故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我笔下的浏阳乡村,不再只是记忆里的旧影,而是充满生命力的鲜活存在。
关于亲情的文字,是最让我反复斟酌的,也是我最真情的流露。
成长于教师之家,书房里永远飘着纸墨香。父母伏案工作的身影,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暖的图景。文章里的诸多片段,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本能的倾诉。平凡日子里,那些细碎的温暖,是我远行时最坚实的铠甲。
藏在生活细节里的爱,或许没有烟花绽放时的夺目,却是生命长河里永不熄灭的微光。
还有我那温婉的姨妈,渐行渐远的祖父、外祖父,他们在我成长的轨迹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故乡的山山水水、亲亲切切涌上心头,唯有诉诸笔端,才能稍稍安放这份浓烈的情感。
这本书里的篇章,更像是情感的碎片。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浓墨重彩的叙事,只有对故乡的凝视、对岁月的感怀、对生命的思索。它们像河面上漂浮的星火,看似零散,却共同勾勒出浏阳的轮廓,照亮记忆的角落。
此刻,合上这本承载着故乡记忆的集子,忽然意识到写作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完美地还原一切,而在于将那些即将消逝的瞬间,酿成可以反复回味的陈酿。
感谢每一位在文字里与我相遇的读者,愿这些带着浏阳河水汽的篇章,能让你听见历史的回响,看见山水的灵韵,触摸到人间的温情。也感谢故乡,用她的沧桑与新生、厚重与灵动,滋养了我笔下所有的文字。
(本文系《河流上的烟花》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