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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27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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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从长安来,遗泽润海南

    2025年12月24日,位于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龙泉镇的韦执谊纪念亭。

    悬挂于海口市韦执谊纪念亭的楹联。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田超 摄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彭彭 杨天朗

  两千多年前,秦国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筑都江堰,成都平原遂成“天府之国”。

  一千多年前,一位大唐宰相贬谪海南,开启了一项泽被后世、被誉为“海南都江堰”的水利工程——严(岩)塘陂与亭塘陂。直至今日,清流依旧潺潺,滋养一方。

  隆冬时节,海南仍是暖阳和煦,花木繁盛。行至海口市龙泉镇雅咏村,穿过芭蕉、椰林与棕榈交织的绿荫,一大片开阔水域呈现眼前。清风拂过,水面漾起细碎涟漪,跃动着湛蓝天光。

  好水!

  水畔,一座纪念亭伫立,纪念的正是这项水利工程的开创者——唐代宰相韦执谊。海南师范大学教授冯青引我们至亭前,朗声诵读柱上楹联:

  祖德树宏谟,训至一经,三相高明昭北阙;

  宗功垂大业,田开万顷,两陂利泽遍南溟。

  “这是清代探花、‘海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张岳崧所题。要读懂韦执谊,讲清这水利源流,这副楹联正是最好的钥匙。”冯青说道。

  1.“去天尺五”韦相公跌落南溟

  永贞元年(805年)正月,大唐换了天子。

  在位27年的唐德宗驾崩,唐顺宗即位。

  顺宗即位前做太子二十余年,对朝堂弊病多有了解。他虽已中风失语,仍迅速起用东宫旧臣王叔文、王伾施行改革。二王资历尚浅,亟须一位既有威望又有能力的宰相坐镇。时值壮年、出身显赫的韦执谊,成了不二人选。

  唐谚有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意为世居长安城南的韦、杜两族枝繁叶茂,高门煊赫。近期热播的电视剧《唐朝诡事录之长安》“去天尺五”单元,讲述的就是韦、杜两族的故事。出身于韦氏家族的韦执谊自幼聪颖,进士及第,弱冠入翰林,仕途顺遂。被任命为宰相后,他协同二王,起用柳宗元、刘禹锡等才俊,发动了旨在打击宦官、抑制藩镇、整顿吏治的“永贞革新”。

  然而,改革疾风骤雨,树敌无数。同年八月,在宦官与藩镇威压下,唐顺宗被迫禅位于太子李纯。历时百余日的革新戛然而止,演变为“二王八司马”事件——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次年被赐死;王伾被贬为开州司马,不久病死;革新集团的八名核心成员,通通被贬为边远之州的司马。身为宰相的韦执谊,成为被贬得最远的一位——崖州司马,后为崖州司户参军。

  从煊赫宰相到天涯逐臣,一生荣辱,尽在雅咏村这副楹联之中。

  冯青介绍,上联讲的是“立德”与“立功”。“祖德树宏谟”,“宏谟”即宏大谋略,既指韦执谊的治国方略,亦指其为家族奠定的发展方向。他留给后代最核心的训诫,在于走读书正道。“三相高明昭北阙”,则概括了他个人仕途的顶峰——官拜宰相,光耀宫阙。

  如今雅咏村的韦姓村民,多为韦执谊后人。他们建祠立庙,寄托对这位贬谪天涯先祖的绵长思念。纪念馆内,白石雕刻的韦执谊手握卷册,临风屹立。其族谱记述着这一支渡海韦氏的血脉传承,统绪分明,纯而不杂。

  2.一陂如虹浇灌出万顷田洋

  唐代中后期,边州“司马”常为安置贬官之闲职,被贬官员身份落差巨大,往往心灰意冷,无心政事。

  “韦执谊是个例外。”冯青目光转向下联,缓缓道,“下联笔锋陡转,将他从‘北阙’拉入‘南溟’。‘宗功垂大业’,这里的‘大业’已非朝堂政事,而是他在贬所开创、福泽千秋的地方功业。他到崖州后,决心造福一方,并得到时任刺史李甲的鼎力支持。”

  穿过纪念亭,行至水边。清澈见底的陂塘中,小鱼聚拢在石阶旁啄食水藻,仿佛在与堤岸轻吻。

  千余年前,此地名曰“打铁坡”,因缺水而地贫民困。不远处的岩塘却泉眼丰沛,清流不息。安顿下来后,韦执谊开始了他的“二次革新”。他跋涉勘察,决定就地取材,用坚硬的火山岩砌筑堤坝水渠,引岩塘清泉灌溉打铁坡。

  他投入家财并多方筹资,雇工筑堤,蓄水灌田。历时七载,工程未竟,韦执谊便赍志而殁。“继遗志,完水陂”,其子孙后代承其遗愿,历经唐、宋、明数代几百年接力,最终建成了包含“严(岩)塘陂”(旧沟)与“亭塘陂”(新沟)的庞大灌溉工程。

  摄影记者的无人机升空俯瞰,只见大片湿地自西向东,浩浩汤汤,最终汇入南渡江。堤坝如长虹,在水泽间划出优美弧线。堤旁浅水区,西洋菜鲜嫩欲滴;滩涂之上,黄牛悠然踱步,啃食青草。

  “两陂水域约300亩,总灌溉面积达13000亩。”韦氏第四十一代后人韦昌秀笑说,我们“来早了些”,再过一两月田洋水干,便是大规模插秧的时节了。他解释道,“田洋”是琼北特有景致,随着旱季雨季的变化,水涨为洋,可养鱼虾;水落成田,便种稻谷。这里土壤肥沃,产量很高。

  行走在青黑色火山岩层层垒砌的陂坝上,韦昌秀感慨:“火山岩质地坚脆,凿成这样规整很不容易。我们的老祖宗真是了不起!”

  蜿蜒的引水渠顺应地势,成为调节水量的“分流机关”。这让两陂不仅能蓄水,而且能科学引水,按照灌溉、防洪需要,分配丰水期、枯水期的流量。2019年,这项遗泽千年的工程,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3.书声琅琅开“贬官兴教”传统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水渠旁,村民盥洗农具,孩童戏水捞虾,人声水声交织,一派勃勃生机。

  “‘宗功垂大业’,所谓‘大业’,便是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千年福祉啊。”冯青被眼前景象深深触动。

  韦执谊的功业不止于治水。他见火山岩隙间草木丰茂,便引入黑山羊,教民牧养;他携来中原作物种子,在冬无严寒的海南试种,并传授先进农时知识;他还在居所旁创办“乡学”,开海南“贬官兴教”之先河,村名“雅咏”,正源于那穿越时空的琅琅书声。

  冯青总结道:“张岳崧此联,绕开了复杂的政争褒贬,从两个更永恒的维度定义韦执谊:其一,确立‘诗书传家’之根本,予子孙以安身立命的文化根基;其二,化身地方开发的先驱,以实实在在的功绩,泽被南溟。”

  元和七年(812年),四十八岁的韦执谊病逝于贬所,葬于雅咏村西南,与他牵挂的水泽相伴。三十七年后,另一位同样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的宰相李德裕,携蔬酒至其墓前,洒泪拜祭,哭韦执谊,也哭自己。他作《祭韦相执谊文》,为韦公正名,赞其“德迈皋陶,功宣吕尚”,并发出“从公归丘”“愿与神游”的感慨。想必,李德裕也曾望见过这一片波光吧。

  余晖返照,恰见一只白鹭轻巧掠过水面,隐入山林。村民质朴的话语在耳畔回响:“是韦公的水,养了我们呐!”

  大唐的太阳落了一千一百多年。而这片田洋之上,韦公的水依旧应时涨落。阳光遍照,谷子成熟,人们耕种、收获,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廖慧文

  新旧《唐书》中,皆有韦执谊未显达时便“不喜人言岭南州县”的记载。从忌讳谈及崖州,到终老于此,倒像是史官以精心剪裁的史料,讲述了一个命运反讽的宿命故事。这个故事中,韦执谊就好像古希腊悲剧里那位竭力逃避神谕、却最终应验的俄狄浦斯王。

  同时代文学家韩愈批其“巧慧便辟”,五代史官刘昫说他“逐臭市利”。北宋政治家王安石却评价八司马均为“天下之奇材”,明代思想家王夫之认为韦执谊在政治上确实犯过错误,但加之其身的恶名“亦诬矣”。

  翻查史料,我常感到困惑。流光如驶,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党同伐异,使得一个人的面目忽明忽暗。

  “贬死崖州”,史书于此收笔。然而,在“贬”与“死”之间,他还有整整七年光阴。

  在这片曾深深忌讳的南溟之地,韦执谊振奋精神,找到了生命意义的另一种实现维度。正如《浮士德》所言:“要每天每日开拓生活和自由,然后才能做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我反复咀嚼李德裕祭文中的那句“其心若水”。老子认为,水性至柔,却能怀山襄陵,包容滋养万物。

  一滴水,流过千年。在长夏无冬的海南,面对两陂清泉,韦执谊是否会想起落雪的长安,想起巍峨的大明宫,想起韦曲的故园烟火,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在翰林院中“以博喻方法发挥老子思想”的青年?

  我确信,他一定想起了,并用七年的光阴,践行了老子的教诲——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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