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邢玲 杨军

　　【走读古村】

　　火塘里，干透的茶树根燃得正旺，腊肉在烟气的氤氲中微微晃动，时不时滴下的油脂，“滋”的一声，让火苗腾地蹿成一团。

　　黑黢黢的老铁壶，架在火塘的边上，黑茶咕嘟咕嘟在壶中作响。醇厚而悠长的茶香，掺在每一缕烟里，从老屋的瓦缝间，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把整个黄花溪村暖暖地罩住。

　　对山里的人来说，黑茶煮开了、腊肉飘香了、山羊宰好了、家人回来了，年就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村子很古——万里茶道湖南段重要起点

　　黄花溪村的年味是茶香，万里茶道长什么样？

　　在安化县江南镇黄花溪村，茶道是青石铺就的。一块咬着一块，从溪边起，向着云雾缭绕的鹞子尖古道，蜿蜒着攀上去。

　　今年62岁的安化县林业局退休干部王以戬蹲下身，手掌抚过石面，冰凉，粗粝。他的指尖停在一处凹陷里——碗口大小，光滑如玉。“马蹄窝。”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回响。“驮茶的马，铁蹄一下一下，磨了300多年了。”  

　　王以戬是村里的“掘宝人”。2013年12月10日，有村民给他这个“从村里走出去的干部”打电话：“我在甘露茶亭发现一块陶澍题的匾，你快回来看看。”

　　这一看，便开启了王以戬13年的追寻与叩问。13年间，他拂去厚厚的历史尘埃，让黄花溪村沉默的古道、古桥、古铺，一一“开口说话”。

　　“最老的，当数缘奇桥。”王以戬介绍，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缘奇桥落成于安化与新化交界处。单拱如虹，跨溪而卧，镇水，亦祈福。它曾是川、晋、粤、甘四省茶商私贩榷茶的咽喉要道。

　　茶道与缘奇桥血脉相连。循着茶道拾级而上，沿途散落着不同年代的石碑：修路捐资碑、茶贸禁碑、乡约罚碑，崖壁间还藏着斑驳的摩崖石刻。“石碑，像一把打开历史大门的钥匙。”王以戬说。他循着碑上的姓名翻阅族谱——王氏、罗氏、刘氏……一页页对证，一行行追寻。经考证，这条修建于乾隆年间、绵延30公里的鹞子尖古道，正是万里茶道进入湖南段的重要起点。它已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并入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有路、有桥，便注定有漫漫旅程、攘攘旅人。于是，山水迢迢间、山坳深深处，古歇火铺一排排烛火次第亮起。

　　黄花溪畔，长排木屋，便是马帮、茶客、旅人歇脚打尖的地方。歇火铺前廊宽敞，铺着宽大的长板凳。

　　遥想那时候，日头偏西，马铃声近了。赶路的汉子们卸下沉重的茶包，在长板凳上瘫下来，接过掌柜递来的一碗浓酽的黑茶，仰头灌下，满足极了。

　　在王以戬和村里老支书王佑斌的描述中，歇火铺往昔迎客的场景，浮于眼前。

　　“没有文化，茶就没有灵魂。”王以戬说，万里茶道中国段8省区49处遗产点，湖南占8处，其中，安化独揽6处。而黄花溪，一村便有两处：鹞子尖古道与缘奇桥。

　　如今，马铃声远去，古道、古桥、古铺仍在，成为黄花溪村悠长年轮里，深厚且有力的记忆。

　　村子很香——千两茶之香冠绝世界

　　茶香，从一栋临溪的老屋里溢出来。  

　　跟随老支书王佑斌走进去，光线昏蒙，众人围观。安化黑茶制茶师皮希亮正在为新年“开茶”——不是泡，是“开”。一支16岁年纪、有一人高的千两茶，静卧在堂前。竹篾紧箍，蓼叶棕衣，像个威严的武士。

　　“在安化，过年要喝一碗新开的黑茶。”皮希亮说着，和助手一起砍开篾片，剥开棕衣。深褐的茶柱露出真容，紧实如铁。茶锯锯开、茶刀分解，撬下一块投入杯中。沸水冲下，橙红明亮的茶汤倾出，香气弥漫开来。  

　　这便是“世界茶王”——安化千两茶，其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皮希亮介绍，黑毛茶经杀青、揉捻、渥堆，已初具风骨。而后进入最精深的环节，筛分、拼配、软化。最核心是“踩制”。壮汉们喊着号子，用木杠、压棍，对装入花格篾篓的茶叶进行绞、压、踩、滚。日晒夜露，数个昼夜。  

　　“装茶要满，踩茶要紧。”皮希亮抿一口茶，眼神笃定。“松一丝，形就散了；松一毫，味就浮了。”

　　茶，曾是古道上的硬通货。捆在马背上，走过缘奇桥，翻越鹞子尖，出湘入鄂，北上恰克图，直抵圣彼得堡的宫廷。

　　如今，这古老的产业，正煮沸乡村振兴的一溪春潮。

　　以茶会友，因茶结缘。黄花溪村党支部书记罗凯旋介绍，村“两委”和湖南广播影视集团（台）驻黄花溪村乡村振兴帮扶工作队一道，用“融合”之法，聚焦文旅，以茶为引，整合村里桥、道、铺以及“中国最美树王”千年梓叶槭等独特旅游资源，宣传出圈、引流获客。驻村工作队队长张翔说，在黄花溪村，茶将不再只是货物，而是体验，是文化，是吸引游客前来的磁石。游客可以亲手参与筛茶、踩茶。重走茶道后，一杯醇厚黑茶下肚，所有的疲惫便成了回甘。  

　　安化千两茶，这曾行走万里的古茶，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新支柱。

　　村子很新——年轻与古老在此共鸣

　　年越来越近，人越聚越多。村庄的脉搏便跟着鲜活、温热起来。

　　暮色顺着溪流淌下，年味在这份热闹中愈发醇厚。风雨廊桥上，72岁的方后胜铺展红纸，狼毫饱蘸浓墨，手腕轻运，一个个饱满丰润的“福”字跃然纸上。乡邻们围拢说笑，领取这份朴实的祝愿。

　　人群里，一个轻盈的身影正忙着招呼。2003年出生的方霞，师范学校毕业后曾在娄底一家幼儿园工作。去年暑假，她受村委会邀请为访客讲解古道与茶事。一位山东客人对她说：“你们这儿原生态、有烟火气，是真正的‘诗和远方’。”这句话，让她停下了外出的脚步。如今，她已是村里的专职讲解员。“这大半年，我越讲越明白。我们村不仅美，还有底蕴。我越来越爱这里。”她语声清亮，眼里有光。

　　1999年出生的王赛道也在忙前忙后。WiFi连不上了、音响设备接触不良了……大家都唤王赛道。大学一毕业即回村进入村委会工作的他，“党建、文书、电脑的活都揽了”。这几年，他参与黄花溪整治、文旅景点打造，见证家乡一点一点更新。“村里需要年轻人，而我在村里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在黄花溪村，创新与守护，从来不是此消彼长的更替，而是和谐共鸣的共生。

　　挖历史、讲故事，“历史的守望者”老支书王佑斌和退休干部王以戬随叫随到。

　　兴茶园、建客栈，返乡能人方立兴未雨绸缪：“客人越来越多，采茶体验、休闲住宿，都要有好去处。”

　　做直播、作宣推，“80后”村民刘顶立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卖黑茶、腊肉、蜂蜜，也将古桥、古道、古铺推介给全网，吸引游客夏日来此溯溪露营。  

　　资深旅游从业者罗智慧，也带着北京的考察团回到了故乡。在北京干了23年的她，坦言之前对家乡的了解并不多。2020年初滞留家乡的3个月，让她重新认识了安化、认识了黄花溪：“古村古道茶文化、宁静古朴原生态，这正是高端康养旅行的稀缺资源。”她的推介，满是乡情。

　　夜深了，灯火一盏接一盏，从古桥边亮到老木屋，再亮到新客栈的檐角。  

　　它们照亮了熏腊肉的灶火，照亮了炸油豆腐的翻滚金浪，照亮了围炉品茶的盈盈笑脸，也照亮了村部会议室里热烈讨论“来年怎样让村子更美好”的邻里乡亲。

　　梦萦茶马道，心泊黄花溪。  

　　此间有年，足以慰风尘，也足以启新程。

　　【古村攻略】

　　黄花溪村位于湖南省益阳市安化县江南镇，距长沙市区约3小时车程。它是中俄蒙万里茶道湖南段的重要起点，中国传统村落。这里保存着鹞子尖古道、缘奇桥等省级文保单位，是“世界茶王”安化千两茶（其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原乡。

　　自驾导航“安化县黄花溪村”最便捷。核心体验茶马文化：徒步古道触摸三百年“马蹄窝”，访古桥歇火铺听马帮往事。若逢时机可观摩千两茶开茶，或体验制茶。傍晚围坐火塘，品黑茶、熏腊肉，年味十足。别忘拜访1500年“中国最美树王”梓叶槭。

　　必尝茶树根熏腊肉、黑茶菜肴等农家风味。可宿临溪客栈，冬春年味浓，夏秋宜徒步溯溪露营。建议游玩1至2天，细品古村茶香与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