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湘江副刊·湘韵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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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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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周彤

  六岁的光阴里,家是杨梅湾的轮廓。

  爷爷书房的宣纸味裹着墨香,妈妈床顶的蜘蛛,守着春晚的播放。

  总爱停在回湾的最后一道拐角,推开窗,风里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

  望见爷爷赤足踩在田埂,草帽微微颤抖,笑纹里盛着暖阳,朝我们挥着手。

 

  八岁时,指尖在百度与导航的屏幕上反复滑动,总疑惑,为什么搜不到杨梅湾?

  路边广告牌霓虹闪烁着:“有爱便有家。”

  原来每个人的家,都是藏在心底的秘境。

  “爷爷,为何叫杨梅湾呀?”

  “爱孙啊,从前那门口有株杨梅树……”

 

  十一岁,

  噩梦总缠着床沿,梦见亲人的离去。

  妈妈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说:“爷爷奶奶身子硬朗着呢。”

  此后,夜色里便少了年幼无知的泪。

 

  十三岁,

  当时总不理解,为何要给逝者拜年,为何要烧漫天纸钱?

  总笑大人们愚笨,黄土之下,怎能听见呼唤?

  风掠过坟前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

  如今想对当年的自己说:只因那时,你还未失去挚爱之人。

 

  十六岁,高中校园的风里,常飘着别离的叹息。

  同学家中的老人相继远行,我笨拙地打探归期,心里默默数着:

  还能与爷爷相守多少年?

 

  十八岁,才懂“逝者已逝”是说给生者的慰藉。

  原来我不怕鬼,只因想再见他一面。

  爷爷,我要告状:

  星星又贪食垃圾食品,奶奶总不肯好好吃饭,舅舅的烟瘾仍未断,你亲手种的菜地,已被时光翻平。

  哦——

  原来爷爷早已不在人间。

  你看妈妈哭得双肩颤抖,手中的蜡烛被风熄灭,是你来看我了吗?

  是不是心疼我红了的眼?

 

  再回杨梅湾,山依旧巍峨,水依旧幽深。

  仿佛爷爷正透过我的眼眸,最后凝望这方故土,把山河草木都刻进记忆。

  我终于懂了他的眷恋,是藏在岁月里的执念。

  早知道一个月前的微笑是最后一面,我该认真道声:“爷爷,晚安。”

 

  灵堂里人声鼎沸,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你是不是也在暗处偷看?

  棺材那么厚,你是不是听不见我们的呼唤?

  你坟头的火烧得正旺,烫得我脸颊发烫,这算不算你最后的拥抱?

  若倔强的你看见舅舅、妈妈与奶奶嘶哑的哭喊,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执拗?

 

  坟前的狗尾巴草长得老高,恰好留了一道缝隙,能望见回家的路。

  爷爷,你可知晓?

  你的痛苦止于离别,而我们的痛苦,蔓延在往后每个日夜。

  杨梅熟透了,落了满地,从此杨梅湾,再无杨梅,再无你。

 

  人的一生有两次长大,一次是生理的蜕变,一次是心理的觉醒。

  妈妈与舅舅,在离别后真正长成了大人。

  又经过那个熟悉的拐角,回头望去,再也没有偷偷抹泪的身影。

  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带着空荡的车位,离开杨梅湾。

 

  湾还在那头,

  风带着宣纸的墨香,

  田留着赤足的温凉,

  杨梅树的影子,斜斜映在旧窗。

  我在这头,

  揣着未说出口的晚安,

  望着你曾凝望的山头,

  原来思念从不是空荡荡的——

  你在湾的骨血里,

  我在你的念想里,

  岁岁年年,

  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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