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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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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思风飞处,此心复光明

    贵州省贵阳市阳明祠大门。

    本文照片均为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谢佳杰 摄

    悬挂于阳明祠的对联。

    贵阳市修文县阳明文化园,王阳明塑像。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毛晓红 吴媚 官铭

  贵阳城东,扶风山麓。阳明祠白墙青瓦,依山层叠,静栖于苍翠之间。这座清嘉庆年间(1814年)始建的建筑,被清代大儒郑珍喻为“插天一朵青芙蓉”。

  冬阳和煦如春。《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与贵州大学人文学院赵永刚教授同访此祠,追寻那道穿透五百年时空依然璀璨的“心光”。

  阳明祠享堂内,阳明先生汉白玉坐像清癯有神,两侧楹柱上,一副草书楹联如云鹤游天——

  壮思风飞,冲情云上;

  和光春霭,爽气秋高。

  龙场一悟:光在自心,何须外求

  “此联落款‘阳明山人’,作于明正德三年(1508年),正是先生谪居贵州龙场时所书。后于清光绪甲辰年(1904年)镌刻于此。”赵永刚介绍。

  1505年,明孝宗驾崩,十五岁的朱厚照登上皇位,是为明武宗。少年天子跳脱任性,宠信宦官刘瑾,朝纲紊乱。

  时年三十四岁的王阳明,已历“任侠、骑射、辞章、佛、老”诸般探索,终返儒学本体,怀抱“处为真儒,出为王佐”之志,冀望辅佐明君,实现圣贤理想。然“得君行道”之门,已悄然关闭。

  1506年冬,王阳明因上疏直言,被诬为“奸党”,遭廷杖,下诏狱,贬谪贵州龙场驿。次年他踏上贬途,行至杭州时疑遭锦衣卫追杀,佯作投水自尽方得脱身。他吟着“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奔赴命定之地。

  1508年春,历尽艰险,王阳明终于抵达万山深处的龙场(今贵州修文县)。此地苗彝杂居,言语不通,瘴疠横行。他栖身山洞,结草为庵,陷入生平未有的困顿深渊。

  “光在何处?”

  草庵后有一溶洞,他名之“玩易窝”,日夜端坐,唯以一言自问:“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极度的静默与困顿,终孕育出石破天惊的觉醒。一天,洞中突然传出他欣喜若狂的呼喊:“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便是彪炳史册的“龙场悟道”,其核心命题“心即理”由此确立。

  光,竟在自心!

  王阳明挥毫写下:“壮思风飞,冲情云上;和光春霭,爽气秋高。”

  “此十六字,自此辉映双重光明。”赵永刚细细解联:上联“壮思风飞,冲情云上”,语出南朝谢朓《七夕赋》,原为礼赞君王气度。此刻则化为每一个觉醒个体的精神宣言——“心即理”,真理无须外求。个体的思绪与情怀,可如风飞扬,直上云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下联“和光春霭,爽气秋高”,既是黔中实景,更是悟后心境。当内心澄明,万物皆着“我”之色彩——春日和光,秋日爽气,无不是良知本体在现象世界的朗然呈现。

  一联之间,精神奋发如风上行云,生命境界却从容洒落如光霭和气。这不仅是“天人合一”的古典理想,更是“心即理”的当下证成:当你点亮内心良知之光,所照见的万物皆披上你的光芒。

  世间磨砺:知行合一,事上炼心

  悟道后的王阳明,以“心光”照亮自己,也照亮“觉世行道”之路,“无事时成圣,有事时成雄”成了他的人生准则。

  在龙场,他教民建房耕作,作歌宽慰仆从。他将栖身的东洞命名为“阳明小洞天”,开席讲学,兴建“何陋轩”“君子亭”,周边学子民众“闻之,亦皆来集”。

  水西彝族土司安贵荣重修灵博山象祠,邀其作记。王阳明遂撰《象祠记》,阐发“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教化思想,认为即使如舜的弟弟“象”那般顽劣,也能改过迁善。此文促成了地方土司与朝廷的和解,成为心学教化与民族融合的范本。

  1509年秋,一名过路吏目携子携仆,因病死于龙场蜈蚣坡。王阳明亲手埋葬,写下千古名篇《瘗旅文》。文中“吾与尔犹彼也”的深切共情,与“未尝一日之戚戚”的豁达,正是他超越绝境的精神写照。

  同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赴龙场问学,后聘请其主讲贵阳文明书院。“诸生环而观听者以百数”,史载王阳明于此“始论知行合一”。

  1510年,王阳明升任庐陵知县,将此地作为心学的首个治理试验场,“卧治六月”,政绩卓著。1516年,他巡抚南赣,剿抚并用,一举肃清为患数十年的贼寇,并推行《南赣乡约》教化民心。在给门人的信中,他写下那句名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1519年,宁王朱宸濠叛乱。王阳明以万余义兵,运用奇谋,43天平定十万叛军。他道出制胜关键:“养得此心不动。”然而功高遭忌,反被诬“勾结反贼”,他避居九华山“学道”化解此劫。他益信“良知”可令人“忘忧患,出生死”,并正式将“致良知”学说公诸天下,作为心学宗旨。

  1527年,身染沉疴的王阳明被派往广西平乱。到任后恩威并施,未大动刀兵便使地方归顺。次年,他病情加重,奏请回乡未准,便自作主张启程,途中题诗“道通著形迹,期无负初心”——这“初心”,正是他十二岁所立“读书学圣贤”之志。

  1529年1月9日,57岁的王阳明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内章江的一条船上,临终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万历十二年(1584年),他从祀孔庙,心学地位终获官方确认。

  联刻晚清:经世智慧,时代回响

  “这副诞生于1508年龙场的联语,直至1904年方被镌刻于贵阳阳明祠,其间沉寂了整整396年。这是为什么?”赵永刚娓娓道来,“答案,就藏在楹联石刻边款的小字里。” 

  上联旁,时任贵州巡抚曹鸿勋题道:“旧藏阳明先生草书楹联,属袁杏村方伯双钩一通,刊于扶风山先生祠中,以示学子。光绪甲辰(1904年)八月潍县曹鸿勋谨。”

  下联侧,贵州布政使袁开第附言:“联用黔产谷皮纸,是先生谪龙场时书。变化雄奇,别具作用,顾谓书法为小道耶。玉田袁开第敬摹并题。”

  一位巡抚,自言旧藏,嘱人摹刻;一位布政使,指认为先生谪居龙场时真迹,赞其“变化雄奇”。巡抚说“以示学子”,布政使称“别具作用”。

  同年同月,一方来自日本的诗碑亦立于祠中。碑文由明治学者三岛毅所作,赞颂阳明心学如“千古光”长明。三岛毅从中悟出“义利合一”,倡言“道德经济合一”。

  赵永刚点出深意:“1904年,距甲午海战恰好十年,中国正值内忧外患。将此二事并观,意味深长。”

  他认为,曹鸿勋“以示学子”之语,折射出晚清士人对阳明学事功精神的再度呼唤——当程朱理学难应时艰,那种强调行动、实效的学问便重获关注。与此同时,日本明治维新亦从中汲取经世智慧。

  “当时摹刻此联,既是时代对思想的一场主动选择,也是中日阳明学之间的一场较量,是贵州地方官员为维护中华文化主权、争夺阳明学正朔所做的文化壮举。”赵教授说,“贵州两位主官共题此联,刊于祠中,‘春’‘秋’二字格外引人注目,令人联想起‘春秋笔法’‘尊王攘夷’‘微言大义’。这大约便是袁开第所言‘别具作用’。”

  壮思风飞处,此心复光明——从1508年龙场个人证悟,到1904年国难当头时的集体回响,这副联语内涵已升华。心学之光被时代唤醒,“经世致用”与“文化自强”的浩然气象,静静昭示大道。

  记者手记

  做心中有光的人

  毛晓红

  冬阳斜照,阳明祠白墙青瓦静默如画。

  伫立祠中,触摸历史的印记,方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八字的分量。这并非轻易得来的豁达,而是王阳明历经廷杖之痛、诏狱之困、追杀之险、贬谪之苦、诬陷之辱、病痛之扰,于万般磋磨中向内求索,终于抵达的光明澄澈之境。

  此刻,时间仿佛不再是线性流逝——1508年、1904年和2026年,都在这里、在阳明心学之光里交汇、共振。

  龙场的绝处逢生,晚清的救亡图存,当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个体精神的安顿,所需要的或许是同一道光:那道不假外求、源自内心良知觉醒的光。

  这副穿越了五百年的楹联,以及它所凝聚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心学智慧,之所以至今仍能叩击人心,正因为它指向一个永恒的命题:在任何时代,照亮前路、抵御困顿、赋予生命意义的终极力量,往往不在外界,而在我们能否唤醒并持守内心那一点不灭的光明。

  做心中有光的人吧,照路,照人,照远方。当千万人点亮心光、辉映成炬,就能冲破一切“龙场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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