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姚懿轩

　　1883年冬，中法战争烽烟骤起，年近古稀的晚清重臣彭玉麟临危受命，赴广东统筹军务。其间，他力排众议，慧眼识才，重用老将冯子材，于广西镇南关大败法军，一举扭转战局。然而，与显赫战功形成刺眼反差的，是他在广州镇海楼——这座战时指挥所——挥毫泼墨时的一声悲叹，以及留下的这副名联：

　　万千劫，危楼尚存，问谁摘斗摩霄，目空今古；

　　五百年，故侯安在，使我倚栏看剑，泪洒英雄。

　　大胜之下，英雄缘何泪洒？这副吞吐今古的联语深处，又凝结着何等沉郁的意境？《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彭玉平教授，带我们了解这段意蕴深远的晚清历史切片，走近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奇男子”的湘军将领。

　　危楼摘斗：战云下的豪情与擘画

　　“楹联作于中法战争期间，上联语出李白《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彭玉平说。

　　“万千劫，危楼尚存”，咏叹的是镇海楼穿越兵燹灾劫的沧桑史。这座始建于明初的楼阁，屡毁屡建，始终屹立于广州城北高地。彼时，它既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亦是清军的前线指挥部。上联不仅摹写楼之险固，更暗喻时势之危殆。19世纪下半叶，法军进犯清廷藩属越南，战火北燃。1883年，法军进攻驻越清军，中法战争爆发。

　　在国家危难之际，时任兵部尚书的彭玉麟挺身而出，毅然南下督师。“巍峨耸立的镇海楼，仿佛成为他抗敌御侮、捍卫国格的意志化身。”彭玉平逐字分析，“‘摘斗摩霄’本用于形容楼宇之高，而在这里，与‘目空今古’相呼应，彰显了彭玉麟这位一代名将直面强敌、舍我其谁的豪情与胆魄。”

　　彭玉麟抵达广州后，与地方督抚紧密合作，协力筹划，率先稳固广东海防，使觊觎广州的法国舰船望而却步。同时，他运筹帷幄，接济在越抗法的刘永福黑旗军，使其成为牵制法军的重要力量。

　　当和谈破裂、战端再启，他力排众议，全力举荐已归隐的老将冯子材出山领兵，并为其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冯子材不负所托，整军经武，很快形成强大战斗力。最终，在冯子材的英勇指挥下，清军取得镇南关大捷，并乘胜追击，收复文渊、谅山等地，重创法军。这是中国近代史上反抗外来侵略战争中唯一一场全胜之战，一举扭转了整个中法战局。

　　倚栏看剑：胜利后的悲愤与长叹

　　“此联切地、切时、切情，用典浑然，情景交融。上联咏楼，寄寓不屈之志；下联写人，则深入揭示了彭玉麟内心的激烈冲突与巨大悲怆。”彭玉平娓娓道来。

　　1885年，镇南关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中法双方便再度坐上谈判桌。然而，这场浴血战斗赢得的胜利，换回的竟是清廷的委曲求全。彭玉麟紧急上书，力谏抗战到底，却终究无力回天。战争以清军黯然撤退、法国全面侵占越南告终。

　　彭玉平认为，和议是不可救药的清王朝的妥协之举，朝中的保守派只求苟安，罔顾国家的长远利益和民族尊严。作为主战派的中流砥柱，彭玉麟始终为胜利苦心擘画、呕心沥血，最终换来的却是一纸屈辱和约，这对其内心打击之沉重，可想而知。他将心中的悲怆，皆融于下联笔墨之中。

　　下联中“故侯”指明代永嘉侯朱亮祖，500年前，镇海楼就由他主持修筑。如今楼在而人已逝，沧海桑田，岁月无情。“使我倚栏看剑”则是彭玉麟对当下时局的锥心之痛。剑，本是英雄建功立业的利器，此刻的他却只能拔剑空视，寒光闪烁间，照见的是英雄无尽的愤懑、不甘与茫然。

　　彭玉麟的忧愤在战后时局中得到印证。越南的沦陷，使得中国西南门户洞开，法军以中南半岛为跳板，长驱直入云南、广西和广州湾（今湛江市），这些地方一度沦为法国的殖民势力范围。

　　“清廷决策的分裂与软弱，导致了战争的最终失败。”彭玉平叹息道，“这与彭玉麟坚定的爱国赤忱形成鲜明对照。‘泪洒英雄’是全联点睛之笔，这英雄泪中，凝结的是他一腔未能尽洒的热血，以及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大爱。”

　　奇男本色：在刚直与柔情之间

　　中法战争是彭玉麟军事生涯的最后一役。除了战功，他在晚清浊世中卓然高洁的品性，更被后人称道。

　　“平生最薄封侯愿。”彭玉麟一生淡泊名利，他曾六次辞官，不恋权位，只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功成之后则悄然身退。1883年，彭玉麟被擢升为兵部尚书，他依旧推辞。而中法战争爆发后，他虽年迈多病，却义无反顾地披甲南征。

　　彭玉麟深知民间疾苦，始终清廉自守。来到繁华的广州城后，他依旧保持本色。当地百姓担忧军饷不足，纷纷捐款，他却坚辞不受。官绅代表送来价值万金的礼物，也被他原封不动地退还。

　　彼时的官场贪腐乃一大痼疾，而彭玉麟却以霹雳手段整肃纲纪，一生弹劾、惩处贪官污吏逾200人。其刚正不阿，正直坚守，无愧于“天下第一奇男子”的赞誉。

　　此外，彭玉麟的艺术造诣也堪称大家。中法议和、大局已定后，彭玉麟在书房里挥毫泼墨，画下一幅无花的老梅图，并题诗道：“将军报国头甘断，壮士从军胆亦雄。一腔热血倾冰海，从此归家只务农。”

　　“彭玉麟将梅花视作一生的知己。”站在中山大学校园里的苍翠榕树下，彭玉平感慨道，“梅兰竹菊，梅乃‘四君子’之首。他将自身比作老梅，足见梅不仅是他一生所爱，更是其心中那份凌寒傲雪、孤洁坚贞的人格写照。”

　　1890年，彭玉麟病逝于湖南衡阳故里，享年75岁。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刚直”。湖北按察使陈宝箴在挽联中评价：“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是公生平得力语，万古气节功名，都从此出；癖于诗，癖于画，癖于游，他日苍茫堕泪处，绝好湖山亭榭，更待谁来。”

　　“彭玉麟是一个守正守真、至情至性的英雄。”彭玉平教授总结道。辞别之际，广州天空初霁，夕阳余晖穿过榕树叶隙，洒下缕缕金光。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记者心中满怀敬意，周身亦感受到一股清澈而昂扬的暖意。

　　记者手记

　　刚直其骨，梅花其魂

　　姚懿轩

　　彭玉麟的魅力，在于其人格中多重特质交织所形成的强大张力与不朽光辉。

　　他是庙堂之上最清醒的孤臣。一生六辞高官，不恋权位，却敢在恩师曾国藩面前力陈其弟曾国荃之过。任长江水师巡阅使时，一年罢免百余不称职将官，用雷霆手段守护一方清明。世人谓其“不要官”，他却把“官”的职责看得比谁都重。

　　他是功勋簿上最淡泊的寒士。战功赏银四千两，全数救济乡邻；安徽巡抚任上应得养廉银二万余两，尽捐国库；晚年俸银一万二千两，悉数修建书院。他说“以寒士始，愿以寒士归”，这不仅是姿态，更是深入骨髓的生命选择。

　　他是刀剑丛中最温柔的画者。一生创作万幅梅花图，每一笔都是心声的吐露。当镇南关大捷换来屈辱和约，他画下无花的老梅，题诗明志——那不仅是艺术，更是一个英雄在理想破碎后，为自己也为时代写下的注脚。

　　他有着浊世里最干净的灵魂，刚直是他的风骨，淡泊是他的选择，柔情是他的底色。彭玉麟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英雄，既能以剑守护山河，也能以笔安顿心灵，更能以一颗赤子之心，在混沌的时代里活出清明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