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畅销佳作《中国美学十五讲》的姊妹篇《中国美学要义》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出版发行。该书作者朱良志为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文津图书奖获奖者。
《中国美学要义》直面“何为中国特色美学”这一根本命题,全书以美丑、气韵、虚实等九个“最能反映中国美学特点的关键性问题”为经纬,构筑起理解中国美学独特体系的坚实框架。朱良志先生凭借深厚的学术功底与独到的生命体悟,摒弃单纯的知识罗列,致力于引领读者超越知识,直抵美学核心。
朱良志
在古汉语中,“文”有“美”的意思,它本意指“饰”,文饰的饰。必要的装饰是好的,但有时又会在目的驱使下,去粉饰,乃至彰显声名,炫惑气势,这就走向美的反面。“文”在汉语中与“礼”意相通,“文”是细腻的,符合秩序的,但它又常常是被“雕琢”的,雕琢到忸怩作态,拿腔拿调,那么人真实的情趣就开始凋零了。文明的历史是装饰的历史,但这种装饰,常常又是不文明的,从而构造出一种不适合人生命存在的文明。
这里通过石头来说明这个问题。苏轼在讨论太湖石时说:“石丑而文。”“丑”与“文”是一对矛盾。中式园林重假山,瘦、漏、透、皱的太湖石就成为人们的至爱。假山一团浑沦,无法以形式美感的准则去规范它,丑陋顽拙,可以说是不“文”的。文人园家钟爱这丑陋的存在,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打破人们习以为常的准则和秩序,也就是超越“文”。“石丑而文”,意思是“石丑而有至文”,也就是“文—丑—文”。丑,打破了知识、秩序的“文”,而达到自然朴素的“文”的境界。与前一个“文”相比,这种不合寻常美的标准、不符合文明秩序的“丑”的存在,是最“文”、最“美”,也是最“雅”的。
中国人爱石的传统很久远,如白居易就是一个特别喜欢石头的人,他对石头“待之如宾友,视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把石头当作灵魂之物了。他曾经取了两片石头供在案头,朝夕相对,“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这又怪又丑的石头,成了他的朋友,他说:“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
米芾爱石成癖,他到一个地方去做官,成天玩石头。他的上级官员对他不满意了,有一天去看他,想劝他不能沉溺在石头中,忘了正事。当时米芾拿着一块石头在手上转来转去,弄得这位官员心里痒痒的,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了,从米芾手里抢取一块石头,径自而去,说道:“非独公爱,我亦爱也。”米芾爱石头,是动了情的。他有一首诗写研山——研山也是宋徽宗所爱的石头——写道:“研山不复见,哦诗徒叹息。唯有玉蟾蜍,向余频泪滴。”研山那样奇妙的石头不知哪里去了,只能让人空留叹息,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禁泪水潸然。
“石不能语最可人”,中国人将石头当作生命的对话者。所谓“千秋如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人的生命须臾即逝,而石头却是永恒存在的,以须臾之生面对永恒的石头,悠然而兴起对生命的关怀。千秋如对,与石头对话,也与永恒照面,所以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料得天地应悠悠,山自青青水自流,一块石头似乎是一个永恒的存在,一放在案前,看着它,抚慰着它,似乎“何谓生命意义”有了答案。
中国人谈石头,讲瘦、漏、透、皱,讲清、丑、顽、拙,讲苍、雄、秀、深,这不光是审美观念上的把玩,也与人的生命追求有关。
比如“怪”,所谓“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苏东坡写过《怪石供》和《后怪石供》;宋徽宗的《祥龙石图》,画的就是一片怪石;八大山人也喜欢画几块怪石,旁边横着一条鱼,翻着白眼,可以说是特别反常的存在。“石欲怪”,怪是反常,我们将那些不规则、超出我们审美习惯的东西说成是怪,而我们称之为正常的东西难道是真正的正常?正常的秩序难道就是不可置疑的标准?从人类发展的历史看,在一定程度上,所谓“理性”就是对“非理性”的强行征服,我们将不规则、不整齐划一、有异端成分、有特别思虑的东西,排斥在正常的范围之外。人类以理性的名义对良知征服的惨痛例子实在太多了。中国人爱怪石,并且驰骋在归复生命真性的畅想中。他们是要将被“放逐”的东西请回来。他们适应不了“文明”给他们的虚假外衣、“装饰”给他们的令人厌恶的门面、“理性”给他们莫名其妙的说辞,他们要回到自己的故乡。
比如“顽”,顽拙,没有被雕琢。人们欣赏石头的“顽”,是欣赏它的浑全,它“未雕”的意志,它的无用之用的非功利性。《红楼梦》,又叫《石头记》,就是写一个顽石的故事,所谓“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大荒山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被一个仙人携来人间,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走了一遭,刻薄的社会要对它进行种种雕凿,种种打磨,但最终还是没有雕凿好。倔强的石头,未雕的存在,一种生命的觉醒。恍惚闪现的是文明的刀光剑影,看到置于其中的生命被折磨,是那样可怜;看到生命是如此顽强,又是那样可敬。
顽石是无用的。苏东坡在《怪石供》中,讲他家里有一片怪石,不好看,也没有什么用处,就想把它扔掉。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这个怪石跟他说,你说我不好看,没有用处,而你们又是怎样的呢?“伤残破碎为世役,虽有小用乌足贤”——人类为了追求一些小用,最后被搞得支离破碎,受尽痛苦,还不如我这一块顽石呢。中国人欣赏石头,其实也是在欣赏这种无用的感觉。面对“天下尽殉,人为物役”,无用乃生命颐养之大方。“片石多情而有野志”,顽石是野的,它和“文”正好相对,“文”是被雕凿的,而“野”是粗糙的、没有被雕凿的,中国艺术特别推崇这种野趣,所谓“野哉,诗之美也”——人们要在无用中追求生命真实的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