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彭彭 廖慧文 杨天朗
2025年的最后一周,《楹联中国行》栏目组南下海口。这座沐浴在阳光与海风中的城市,温暖如春。
将时光回溯至1000多年前,这里虽与今日一般风光明媚,却因僻处天涯,被视作化外蛮荒之地。
自唐至宋,不断有官员被贬谪至此。其中五位名动朝野的贬谪之臣,因其在琼州兴教化、启民智的卓著功德,被海南百姓尊为“五公”,立祠永祀。我们此行寻访的楹联,便悬于五公祠右侧大门廊柱——
一楼萃两代贤人,我辈登临,不禁前怀古人,后思来者;
天地揽全琼胜迹,及时行乐,莫负春秋佳日,风雨重阳。
在一个温暖澄澈的早晨,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阮忠如约而至,带领我们走入那段沉寂千年却依然鲜活的历史时光。
1.联中观史 化典无形
“五公,即唐朝的李德裕,以及宋朝的李纲、李光、赵鼎和胡铨。他们皆因犯颜直谏,被贬至这天涯海角,依旧风骨铮铮,无愧‘贤人’之称。”故地重游,阮忠对五公事迹如数家珍。我们随他穿过九曲桥、仰忠桥与思贤牌坊,经两进院落,来到五公祠前,于那副楹联下驻足。
“此联初看平实,细品方见其妙。”阮忠立于联侧,向我们讲解道,凡楹联创作,大抵不离三个要旨:一是陈述事实,二是对人或事的评价,三是撰联者感悟抒怀。此联熔三者于一炉:“一楼萃两代贤人”为叙事;“前怀古人,后思来者”寓含历史评议;“及时行乐”则是登临者的当下感怀。布局精严,可称“一联三体”。
更深妙处,在于“化典于无形”。阮忠将联中典故一一铺陈:“前怀古人,后思来者”化用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辈登临”与“全琼胜迹”呼应唐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中“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及时行乐”出自《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中“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春秋佳日”源自东晋陶渊明《移居》诗“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风雨重阳”则取自南宋刘辰翁《减字木兰花》“风雨重阳,无蝶无花更断肠”。典故纷繁却浑然一体,语意晓畅而境界深远。
阮忠考证,此联作者为琼岛近代著名诗人、教育家叶浩章,曾于1915年至1919年间掌教琼崖中学。五公祠始建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1915年重修时,琼崖道尹朱为潮延请叶氏撰联,遂有此作。
“后思来者”,上联此句,在1915年的历史语境中尤显沉重。其时国势飘摇,叶浩章撰联之际,或寄望后来者能如五公般胸怀报国之志、坚守气节。然而下联“及时行乐”之语,却与前文“天地揽全琼胜迹”的雄浑格调形成微妙转折。
说到此处,阮忠不由喟叹,以“及时行乐”对“我辈登临”,从对仗看稍欠工整;从意境论,在国家危难之际倡言“行乐”,流露出撰联者对时局的无奈与悲观。或许,这正是乱世文人复杂心绪的写照:上联怀古思今,气魄宏大;下联忽转入个人化的感伤,恰是时代苦闷在个体生命中的回响。
2.祠中风骨 千载垂范
行至五公祠正厅,但见五公牌位肃然供奉。庭中杨桃、龙血、荔枝等树木蓊郁苍翠,南国的生命力在此蓬勃彰显。
这幢木质结构、单式斗拱的双层红色小楼,又被称为“海南第一楼”,既因当年琼州府地势高峻,此楼巍然耸立;更因五公精神巍峨,在琼州文化史上具有无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海南岛孤悬海外,却也因此孕育出独特的“流贬文化”。自屈原贬汨罗、贾谊谪长沙,至韩愈贬至潮州,苏轼贬至惠州、儋州,贬谪之路步步南移,终至琼岛。于被贬官员,是人生逆境的考验;于海南,却是中原文明渡海而来的契机。阮忠因此感慨:“五公之贬,是个人之不幸,却是琼岛之大幸。”
登楼望远,“前怀古人”之思油然而生——我们不禁追问:在这寂寥岛屿,他们如何度过漫长岁月?
五公南来的时序各不相同:李德裕于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抵琼,比宋代四公早200余年。他在海南撰成的《穷愁志》中,特论“慎独”之要:君子即便独处幽僻,亦须持守品行。此论在贬谪生涯中写就,尤显珍贵——它不仅是道德训诫,更是一位前朝宰相在困境中对自己人生价值的庄严确证。
宋室南渡后,李纲、李光、赵鼎、胡铨相继南谪。其中李光居琼最久,达十余年,他因反对割地事金,面斥秦桧“盗弄国权”而屡遭迫害,却穷且益坚,自述“我亦惯穷独,客至但煎茗”。胡铨上疏请斩秦桧,声震朝野,“高卧崖州二十年,黑头去国白头还”,直至宋孝宗即位才召还起用。
五公之中,李德裕、赵鼎二人终老于此:李德裕抵琼未及一载,便郁郁而终;赵鼎为免子孙受秦桧迫害,绝食明志,临终手书“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其气节凛然,永耀南溟。
“前怀古人,首先当铭记这般刚烈气节。纵沉沦天涯,他们亦未屈膝妥协,展现了中国士大夫‘贬谪不失节,处困犹守正’的千古风骨。”阮忠肃然道。
3.泽被琼崖 诗书薪传
气节之外,更有五公在困顿中的坚持与作为。
琼州生活之艰辛,于李德裕书信中可见一斑:“大海之中,无人拯恤,资储荡尽,家事一空,百口嗷然,往往绝食……”即便如此,他们未曾颓唐,首要之事便是著书立说——李德裕在孤寂中与史籍对话,将平日积虑所成49篇杂论编为《穷愁志》三卷;李光于竹篱茅舍间抄录经史,抒发政见,遇有心得便濡墨写下,著有《庄简集》;胡铨在崖州仍笔耕不辍,奏议依旧风骨凛然;李纲、赵鼎亦多有著述。他们将对家国的眷恋、对民生的关切、对道统的坚守,尽数倾注于尺素之间,在蛮荒的海岛上,筑起了一座不朽的文化灯塔。
阮忠对五公十分感佩:“对学问的追寻,成为他们超越现实困厄的精神舟楫。”
其影响更深远处,在于兴教传学。自初唐王义方在琼办学开教化先声,贬官兴教便成风气。苏轼在儋州讲学,李光、胡铨亦在琼岛授徒传经。当地士子闻风而来,或执经问难,或求书索字,他们皆欣然授业,将中原的文脉,如涓涓细流般,播洒进这片土壤。于是,海南有了书院的雏形,有了弦歌之声,有了“海滨邹鲁”的滥觞。文化火种,借贬谪之人的苦旅,在天涯海角渐成燎原之势。
“五公精神,其内核是爱国报国的赤诚、困境中的坚守、文化传承的自觉。”凝视五公雕像,阮忠总结道,历史长河中,人与人的分野,往往不在起点,而在能否于选定之路上矢志不渝。
海风轻拂,头顶绿荫如盖,仿佛仍在诉说那些关于气节、坚守与文明薪传的永恒故事。
记者手记
当年明月恰如今
彭彭
海风温润,拂面如醉。
明月共潮生,清辉流泻在这素有“琼台胜境”“瀛海人文”美誉的五公祠内,月光为庭中五尊静默的石像披上一层银纱。我凝视着他们,思绪飘远:倘若石像有知,会倾诉怎样的心曲?
“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李德裕拖着病体,一路颠沛,万里投荒。
“然崖州非鬼门。”李光的声音沉稳如磐,“心若在江河,南溟亦是神州。”
胡铨接话:“肯悔从前一念差?崖州前定复何嗟。此处天南,恰可存吾道。”
李纲声音清越:“举帆行,海色天容。东坡先生踏浪处,自有日月新天。”
赵鼎之言,沉郁顿挫:“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当年来时路,已化后人桥。”
“可曾后悔?”
“不悔。”五人的声音仿佛汇成一道清风,拂过庭中草木。
“你看这人间烟火、琼楼通明。当年孤悬瘴疠之地,何曾有此光景?当年明月,不如今日。”
“非也。”李光旷达之声传来,“月未曾变,变的是此间山河,是渡海舟楫,是今夜月下的万家灯火。吾辈所求,不正是以孤身之渡,换此沧海桑田?”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矣!当年明月恰如今,后贤继起续清音。哈哈哈哈……”
风止,声寂。月光依旧静静地照在五尊石像上,那斑驳的痕迹里,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潮声与不变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