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通讯员 周凤娇 易秋鹜
1月11日,湘阴县樟树镇亲爱村,冬阳正好。一场等待了67年的团圆悄然而至。上午10时,两辆河北牌照的小车缓缓驶入村道。鞭炮骤响,横幅高悬,“热烈欢迎走失67年的弟弟涂胜洪回家!”
标语中的“涂胜洪”,即小车里的“李春喜”。
身材瘦削、满头华发的古稀老人李春喜刚下车,便被震耳的欢呼包围。不远处,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涂发时、涂德明踉跄奔来。三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紧紧相握,又紧紧相拥,泪水无声浸湿了他们的衣襟。这一刻,时光被温柔地折叠,离别被滚烫的亲情缝合。
“三儿……”涂发时唤出这个在心底喊了无数遍的名字。“哥……”李春喜的回应,带着浓重邯郸口音,却又奇异地契合着湘阴的语调。
堂屋里,父亲遗像静静地挂着。李春喜跪下,深深叩首:“爹,三儿回来了。”
大喜啊!涂家那个5岁走失的三儿,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
一
1959年的那个日子,成为涂家人心头一道深深的伤痕。
少年涂胜洪,跟父亲从湘阴坐船去长沙,看望舅爷爷。
湘江水涨,码头喧嚣。“三儿,你在这儿等着。”父亲松开手,走向不远处的小卖部。这句话,竟成了父子之间最后的对白。
人潮涌动,孩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哭声被淹没在码头的嘈杂里。他被一位陌生人带到长沙市福利院。半个月后,河北邯郸一位李老汉收养了他,取名“李春喜”。从此,湘阴的竹影山岗,成了他梦里的画卷;一句“三儿”,成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北方的冬天很冷,但养父给了他最初的暖。他学着说邯郸话、吃面食,在干燥的风里长大。可命运并未就此温柔。
在他14岁那年,养父病逝,春喜再度成为“孤儿”。
三年级辍学,与土地相伴。种麦子、掰玉米,一个南方孩子学会了北方农活。左手无名指在干活时受伤,无钱医治,拖了一年,只能截去。
“疼,但心里更疼。”
23岁,他与当地女孩李文青成婚,陆续有了两子一女。日子虽清贫,却有温度。
儿女成家,生活渐好。可夜深时,记忆总悄然浮现。屋前摇曳的竹林、屋后可爬的小山、赤脚挖藕时凉软的淤泥、奶奶呼唤吃饭的声音、父亲那声“三儿”、名字里好像有个“红”(音)字……这些零碎记忆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叮当作响,串起大半生的寻找。
“父亲常说着说着就掉泪。”女儿李宁说,“他想回家,却不知从何找起。”
转机出现在2018年春节。央视《等着我》节目里别人的团圆,让李春喜老泪纵横。李宁默默记下联系方式,次日拨通电话,并因此结识“宝贝回家”寻子网,志愿者“寒冬温暖”接过了第一棒。
为了帮助父亲寻亲,2019年,李宁特地建了一个寻亲群,一家人都加入了寻亲队伍。李春喜的儿子李彦荣、李彦宁从事物流行业,认识的人遍布多省,他们在朋友圈定期发布寻亲信息,刚参加工作的孙子李笑东也说:“一定尽全力帮爷爷找家。”
漫漫归途,从此启程。“寒冬温暖”根据“乘船一小时到长沙”的线索,把目光聚焦在湘阴,一次次走访、排查,却一次次落空——不是范家,也非徐家……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二
2022年,“宝贝回家”志愿者“糊涂哥”从奔波几年的“寒冬温暖”手中接过接力棒,心头一沉。
字越少,路越长。寻亲资料薄得只有几行字。线索如风中游丝,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糊涂哥”不糊涂。他联系上湖南志愿者“鹏鹏”,“鹏鹏”是分析地缘线索的好手。两人一合计,把目光投向了湘江沿岸——望城与湘阴,成为“大海捞针”的起点。
接下来的3年,希望与失望反复捶打着这群志愿者。
“鹏鹏”的手机里,存满乡间小路的照片。她去过望城区肖家冲,满怀希望地敲开范家的门,得到的却是否定的摇头;她曾为白马街道“范荣”的DNA比对结果紧张地等待好几天,最终只等来一声叹息。
2023年5月,“糊涂哥”协助李春喜重新采血,并请浙江志愿者“快刀”再次排查。最新结果显示,李春喜除了与望城区范家有关,还与湘阴县樟树镇涂姓家族有关。
该镇友谊村涂姓人家曾有孩子走失。“鹏鹏”激动地联系,对方却不愿配合采血比对。
线索又断了。
2024年,湘阴志愿者“阿雅”在岭北镇寻到一位名叫“徐三爹”的老人,他家中确有幼子早年走失。重新采血、送检,结果依旧是冰冷的不匹配。
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黯然熄灭。但志愿者们没有气馁。糊涂哥、鹏鹏、香香、大酒哥、阿雅、蒋智、吉祥、阿波、非凡、冬哥……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一位老人60多年的回家梦,在乡间的小路上一遍遍行走、叩门、打听。风里雨里,晨昏交替。他们的脚印,留在无数个可能有竹影山岗的村落,像一串串无声的呼唤。
寻亲之路,山重水复。2025年11月,“鹏鹏”再次将寻亲信息发到湖南志愿者的千人大群。“明明德”随手转至抖音。
湘阴网友涂武偶然刷到时,心头一震:这老人,怎么那么像本家兄弟涂发时?
他立刻将视频转给涂发时。
涂发时的手忽然抖了起来。那眼睛、脸型、嘴角……越看,呼吸越急。
女儿涂婵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涌了上来:“是爷爷一直念叨的三叔!”
那一夜,涂家无眠。涂婵连夜联系上“明明德”,声音颤抖:“我家在樟树镇亲爱村。父亲涂发时是老大,二叔涂德明,走失的是三叔涂胜洪,小名‘三儿’。1959年他跟爷爷去长沙走亲戚,在湘江老码头走散……”
“这次,真的就是这次了!”“鹏鹏”和“糊涂哥”在电话里喊出声来。
三个多小时的通话,所有细节一一吻合:1959年、长沙码头、排行老三、屋前竹子屋后山。67年的迷雾,在这一刻被月光刺破。
2025年12月5日,志愿者将采血工具寄到了亲爱村。
涂发时曾是村里赤脚医生,他戴上老花镜,反复细读说明书。酒精消毒,采血针轻刺,血滴在试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的手极轻、极慢——这一滴血里,装着三弟漂泊的一生,装着父亲临终前未合的眼,装着母亲夜夜无声的泪,装着两兄弟大半生的守望!
血样被寄往浙江。等待的20多天里,涂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涂发时常坐在门前,望着村口,一坐就是半天。
2025年12月25日,电话铃声响了。
两端都沉默着。直到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颤抖的话语:“对上了,对上了。”
DNA比对确认:李春喜就是涂胜洪。
电话这头,“糊涂哥”声音哽咽;电话那头,李春喜久久说不出话。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哭声,终于决堤。
哭声里,有5岁孩童在码头的恐慌,有14岁少年失去依靠的茫然,有中年时对故乡蚀骨的思念,更有此刻,72岁老人终于找到来路的悲欣交集。
这一刻,涂家沸腾了,时隔多年,找回了失散的亲人。
三
约定好三弟回家的日子,大嫂熊玉兰提前10天洒扫庭院,里里外外擦洗得发亮,窗户玻璃澄明如镜,映出一家人漾开的笑容。
二哥涂德明立在父亲遗像前,反复念叨逝者的遗愿:“找到三弟,爹可以瞑目了。”
村子很小,小到一声叹息能从村头传到村尾。喜讯却像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涟漪漾得比湘江的波浪还宽。十几户乡亲自发凑份子,三道红色拱门、26只气球、沿着500多米的村路次第绽开。烟花、鞭炮、锣鼓早已备好,整个亲爱村,都默默站在寒风里,等着为一个漂泊了数十载的名字——涂胜洪——加冕。
1月9日,李春喜带着一家九口,从邯郸启程,奔向故乡。长子李彦荣开车十几个小时,跨越1000多公里。“累,但心里滚烫。”提及相见,他眼眶已湿。
11日上午,车队进村。鞭炮炸响的瞬间,李宁被人群挡住视线,没看见父亲与伯伯相拥的刹那。
但她听见了一声哭嚎,穿透村庄。
三位白发老人紧紧相抱,抱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山丘。时间在这座山丘周围坍塌了。5岁到72岁之间的万水千山、生离死别、饥寒荣辱,都被那紧紧的拥抱压成了一片薄薄的、滚烫的纸。
哥哥们颤巍巍翻出老照片,指给三弟看:“这是老屋,这是咱们小时候……”李春喜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一遍遍擦拭眼角:“是,是这里,这就是我梦里的家……”
正午,涂家小院摆开12桌酒席,亲朋满座。乡音、米酒、辣椒的灼热,汇成一条温暖的河,将李春喜浸泡其中。邻居曾红国笑道:“全村的大喜事,比过年还高兴!”
人潮散去。涂家小院回归宁静。
李春喜终于回到了让他念兹在兹的“竹林”。父母坟地盖着枯黄的草。李春喜没有号哭,只是将额头抵在父母的坟前。一次,两次,三次。67年本该在此处磕下的头,他一次补上。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根的味道,直冲肺腑。这就是根了。这就是他无数次在异乡的夜晚用想象抚摸过的源头。
涂家兄弟极力挽留三弟在湘阴过年,大嫂红着眼说:“一年抵一天,这次你也要住满67天。”
妻子李文青含泪笑道:“这么多好人把他找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家里的鸡鸭鹅羊也不养啦。”
在邯郸的家中,李春喜养了70只羊,回湘之前卖了67只。“67年的念想,该画上句号了。”
阳光洒满院子,三兄弟并肩坐着,像童年时那样。李春喜抚过哥哥的手掌、耳朵,又低头比了比指甲,那弧度,竟出奇相似。
原来,血缘从未离散,它只是躲进了指纹的迷宫、耳廓的曲线、指甲盖上那弯相似的小小的月亮里。它沉默地生长,等待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印证。
67年的空白,被一句乡音、一次握手、一行热泪,一寸寸填满。
屋前橘树果实累累,竹影婆娑,门前河水缓缓流淌。
李春喜看得出了神。他接过二哥剥开的橘子,放入口中咀嚼:“真甜。”
这甜,是故乡橘子的清甜,是血脉重逢的暖甜,是人世间不曾熄灭的良善的甘甜。
侄女涂佳、涂婵拉着三叔,看遍周边的风景。仿佛要将故园的山山水水,重构三叔的乡愁。
从涂胜洪到李春喜,再回到涂胜洪,这条归乡路,他走了两万四千多个日夜。他终于用一副白发苍苍的身躯,丈量完了游子情感版图上遥远的迂回。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寻找里,有亲人不灭的期盼,有志愿者无私的接力,也有科技给离散岁月照进的光亮。
截至目前,“宝贝回家”已帮助超过一万个家庭重新拥抱。而李春喜——涂胜洪的故事,让更多人相信:只要不放弃,路再远,家终能抵达。
竹影不老,山岗依旧。亲爱村失散的宝贝,终于在白发苍苍时,找回了出发的地方,走到了竹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