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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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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籁:“胡呐喊”记

    益阳桃花江竹海。熊朝阳 摄

  谢耘

  车子驶离桃江县城,向着大栗港镇的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市井的喧腾过渡到乡野的宁谧。丘陵如凝固的碧浪,一层层推向天际,稻田、茶园、竹林点缀其间,勾勒出江南独有的绵密与丰腴。我来此,是为寻找一种声音,一种名为“胡呐喊”的山野之音。

  “胡呐喊”,这名字初次入耳,便觉一股率真坦荡之气扑面而来。同行的当地文化馆老吴笑道:“‘胡’嘛,在我们这儿有随意、率性的意思。‘呐喊’,就是敞开了嗓子吼。合起来,就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唱,没那么多规矩。”他顿了顿,望向车外起伏的山峦,补充道:“因为它声音亮,传得远,能翻山越岭,我们也叫它‘过山仑’。”

  一个“胡”字,道尽了其草根的精髓;一个“过山仑”,则绘出了其生命的形态。我暗自思忖,这该是怎样一种不拘一格、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歌谣?

  我们的目的地,是镇子边缘的一个小村落。老吴说,今天约了詹老爹,他是镇上还能原汁原味唱几段“胡呐喊”的老把式之一。

  詹老爹的家坐落在山脚,屋后是蓊郁的竹林。见到我们,他很是热情,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山风与岁月一同雕刻而成。提起“胡呐喊”,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现在年轻伢子都不兴唱这个喽,”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随即又扬起声调,“不过,我这把老骨头还记得一些。”

  他领我们走到屋前的谷坪上,这里视野开阔,对面是郁郁青青的“仑”(丘陵)。他没有丝毫酝酿,清了清嗓子,便仰头唱了起来。

  那一声起调,如同一支响箭,骤然划破了山间的寂静。声音高亢、锐利,带着一种原始的冲击力,直蹿上云霄,又在山谷间碰撞出回响。它的旋律并非我熟悉的任何一种民歌调式,起伏很大,音域极宽,真假嗓转换自如而突然,有一种不加修饰的、近乎嘶哑的穿透力。歌词是地道的桃江土话,我听得不甚分明,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却是共通的——那是一种对天地自然的倾诉,一种从胸膛里直接迸发出来的生命力。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山峦间袅袅盘旋。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震撼。老吴解释说,刚才唱的是旧时“开秧门”时的“插田歌”,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詹老爹憨厚地笑笑:“瞎唱的,瞎唱的,就是‘胡呐喊’嘛!”

  这“胡呐喊”三个字,此刻在我听来,已不再是字面上的随意,而是一种举重若轻的自信,是一种与生俱来、与这片水土血脉相连的艺术自觉。

  坐在詹老爹堂屋的竹椅上,喝着浓酽的姜盐豆子芝麻茶,我们聊起了“胡呐喊”的来历。

  “要说这歌是怎么来的?”詹老爹抿了一口茶,“老辈人传下个故事,说是秦始皇修长城的时候,民工苦啊,秦始皇的女儿心善,就编了山歌给大家唱,解乏。”他随即哼唱起那个著名的起腔句:“屋边唱歌请莫怪,只怪秦始皇小姐作出来,锣鼓无槌打不响,山歌无姐唱不成。”

  这传说无疑为“胡呐喊”披上了一层浪漫的、悲悯的色彩,将之溯源于一种高贵的人道同情。然而,剥开这传说美丽的外衣,其真正的根,必然深深扎在这片桃江土地的肌理之中。老吴是文化工作者,他的解释更贴近本质:“归根结底,是劳动创造了它。”

  可以想见,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先民们在这片丘陵间刀耕火种。烈日当空,弯腰插秧,汗滴禾下土;或是在崇山峻岭间伐木、垦荒,筋骨疲惫。当肉体的重负达到极限,精神便需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一声呐喊,从肺腑中喷薄而出。这呐喊,起初或许只是简单的“嗬嘿”之声,用以协调动作、鼓舞士气。渐渐地,这声音里被填入了歌词,融入了对收成的期盼、对爱情的向往、对生活的调侃。它是在劳作中喘出的一口大气,是疲惫时点燃的一杆精神烟斗。

  它不仅服务于劳动,也丰富了生活。詹老爹说,过去村里耍花灯、打地花鼓,开场必先“打”一个“胡呐喊”镇场子。他信口又唱起另一段:“花鼓好唱口难开,仙桃好吃树难栽,要吃仙桃拿钱买,要看花鼓你站拢来。”这歌声,如同戏台的锣鼓,有开场、召唤、凝聚人心的魔力。它是民俗活动活的灵魂,是乡村公共生活的黏合剂。

  “胡呐喊”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内有乾坤。老吴告诉我,别看它“胡”,其发声方法非常独特,需要极高的嗓音条件和对气息的强大控制力。“它不是用我们平时说话唱歌的嗓子,”老吴比划着,“感觉是从后脑勺,从头顶‘抛’出去的,所以才能那么高,那么远,那么有劲道。”

  詹老爹在一旁点头:“是的咯,没练过,硬喊,几下嗓子就哑了。我们这都是老一辈口传心授,自己再慢慢悟。”他坦言,现在的专业歌手,哪怕音准、技巧再好,也很难唱出那个“味”。那个“味”,是土生土长的方言韵味,是浸透了山野气息的泥土味,是历经生活磨砺后的人生况味。

  然而,也正是这种独特的、依赖于特定语境和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使得“胡呐喊”在今天面临着严峻的挑战。詹老爹叹了口气:“我儿子孙子都在广东打工,他们听周杰伦,跳街舞,觉得我这个土掉渣了,不肯学。”曾经的乡村,物理空间相对封闭,“胡呐喊”有其生长的肥沃土壤。如今,年轻人拥有了更加多元的文化生活方式,这种源于农耕文明的原生态艺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后继乏人”的窘境。

  我想起资料上记载的荣光:1956年,大栗港艺人王训元赴省城汇演,一曲“胡呐喊”夺得金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音乐工作者们深入乡间,搜集整理了大量曲目,其中多首被收入《中国民间音乐集成》的国家卷本。从山野走向庙堂,它曾以其独特的艺术价值获得认可。但荣誉之外,如何让它在生它养它的土地上继续活下去,却是一个更为沉重的课题。

  傍晚时分,我们辞别詹老爹。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色,炊烟在村落上空袅袅升起,宁静而祥和。归途上,詹老爹那高亢激越的歌声,依旧在我耳边回荡。

  这歌声,是山的一部分,是风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它记录着先民劳作的全部艰辛与微小的欢愉,承载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集体情感与记忆。它不像博物馆里被精心保护的青铜器,它更像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野树,其生命与周遭的环境息息共生。一旦环境剧变,它便面临枯萎的危险。

  但我也想起老吴的话,语气中带着坚定的希望:“困难是有,但我们没放弃。文化站也在想办法,组织老艺人授课,编教材,想把它引进中小学的兴趣课堂。总不能让它真的成了‘绝响’。”

  是的,“胡呐喊”需要守护,但或许不仅仅是作为“活化石”被封存。它更需要在理解其精髓的基础上,寻求一种创造性的转化。也许,它的音乐元素可以融入新的创作中;也许,它的演唱形式可以结合文化旅游展示,获得新的舞台;也许,它所承载的那份真挚、豪迈的情感,能穿越时空,打动今天渴望释放压力的都市心灵。

  车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我忽然觉得,那一曲曲“胡呐喊”,就像是这群山的心跳与呼吸。心跳或许会因岁月而变得微弱,但只要山还在,土地还在,那蕴藏在其深处的律动就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阵新的春风,一场新的雨露,让这古老的山籁,能以某种新的方式,再次破土而出,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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