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婷婷
冷清、设备简陋、病人医生“双流失”——这是不少人对乡镇医院的固有印象。
排队、一床难求、“逆吸”城市医生和患者——这是记者在浏阳乡镇医院看到的场景。
《2023中国乡镇卫生院综合实力千强排行榜》,浏阳6家医院上榜前100强。集里医院、浏阳市骨伤科医院(也称社港镇卫生院、社港医院)分别位列第一、第二名。
4月,记者深入浏阳乡镇医院采访,试图解开这些疑惑:全国3.4万家乡镇卫生院,浏阳为何能超越沿海地区,脱颖而出?浏阳乡镇医院如何从被银行嫌弃的负资产,逆袭成辐射湘赣边的“超级乡镇医院”?
浏阳,吸引力何在?
浏阳离长沙市区近,离患者远。
湘雅医院、省人民医院等长沙20多家三甲医院,“虹吸”走患者和好医生。
浏阳因产业发展经济实力强劲,部分本地人“不差钱”,愿意去大医院。
地处罗霄山脉深处,没有高铁,外地病人来浏阳,还谈不上便捷。
如此夹缝中,浏阳市域内就诊率保持96%以上,甚至“逆吸”大城市医生,吸来湘赣边地区患者。
吸引力何在?
“我们镇上的人,有问题直接来浏阳,看骨科、甲亢、蛇咬伤等,这里是权威。”一名来自江西的病人说。
“浏阳乡镇卫生院费用,在全国来说相当低,人均诊治费用不超过2000元。”浏阳市卫健局相关负责人说。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得到答案——专科强、收费低,这是浏阳乡镇医院引来病人的两大“法宝”。
社港医院门诊大厅,五湖四海口音夹杂在一起,仿佛春运时的车站。很难想象,这是在浏阳北端的偏远乡镇。
岳阳临湘人李成,做踝关节韧带修复手术,毫不犹豫坐车来社港医院。他的信心,源于一个“神奇”的故事。
李成4岁的女儿去年不幸出车祸,锁骨、手臂严重骨折。家人焦急万分,送到岳阳一家医院,被告知手术费至少10万元“起跳”。“孩子小,手术太痛苦,要不去浏阳试试江氏正骨术。”岳阳医生提议。
李成没有犹豫,到社港医院挂上号,主治医生让助手和李成反向牵拉开女儿的手臂,在骨折处画好线,端起、按压,20秒不到,断骨对位。涂上中药、固定绑带,没打麻药、没住院,不到5分钟,治疗结束,总费用仅千元出头。
“太神奇了!”李成感慨,“半年不到,女儿断臂处开始长骨痂。现在手能拿东西,人能跑跳,生活基本恢复正常。”
有人会说,不少地方都有这样的医院,靠“神医”“名医”坐诊,引得患者纷至沓来。
记者问李成:“江林是‘江氏正骨术’第三代传人,是他亲自正的骨吗?”
李成摇头:“时间紧急,随便挂的门诊医生号,手法很专业!”
可见,在浏阳乡镇医院,并非依靠个人医术的偶然现象,已经培育了强大的专科团队,形成高口碑“引流”。2023年,社港医院收入达4.3亿元,同比增长超20%。
社港医院通过传统手法复位,每年可为患者节约治疗费用超亿元。
更令人惊讶的是,浏阳“超级乡镇医院”,并非一家而是多家。目前已有7家卫生院获评二级医院,基层诊疗量占比达76%,医保基金使用基层占比达43%。
枨冲镇卫生院的甲亢专科,大瑶镇中心卫生院的疼痛科、肛肠科,北盛镇中心卫生院的骨外科……14个具有影响力的基层特色专科,加上乡镇医院的低收费标准,浏阳的影响力辐射到湘赣边地区。
专科,何以能强大?
发展专科,最初是浏阳乡镇医院的背水一战。
如枨冲镇卫生院,20世纪90年代时,全院不过10人,看病靠听诊器、体温表、血压仪“老三样”,卫生院自负盈亏,经营状况风雨飘摇。
如何自救?市场调查后,枨冲镇卫生院找准空白点,1998年成立全省第一家乡镇卫生院核医学专科。
集里医院、社港医院等,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引进筹建专科。
浏阳乡镇医院进入野蛮生长时期。“粗犷式负债发展,医术不高,问题不少。”当时在镇卫生院当院长的王科明说。
2011年,浏阳推行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王科明是医改团队的一员,一口气列出诸多问题:专科服务能力不强,医疗机构债务重,发不出工资……
摸底结果让大家吓一跳。当时浏阳所有乡镇医院负债达2.7亿元,账面上的资金加起来仅1000万元。
“资不抵债,银行看了都摇头。浏阳市委、市政府出面做工作,说卫生院不会垮,一定会保住,才有银行贷款。”王科明说。
现在,浏阳乡镇医院账户上,每天流动资金超1亿元,从被嫌弃的“负资产”成为银行争夺的优质客户。
浏阳乡镇医院之所以逆袭,中国人民大学卫生与政策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王俊认为,既离不开医改体制改革,也缺不了改革一线操刀人的魄力和智慧。
新医改以来,全国许多地方基层医疗机构是公益一类单位,收支两条线管理——机构必要支出(包括人员工资)由财政全额安排,医院收入全额上缴。这样可以切断个人和机构之间的利益链,却容易形成“大锅饭”。
“乡镇卫生院是事业单位,若按照公益一类管理的运行机制,将极大挫伤基层医务人员积极性。”王科明说,浏阳从自身实际出发,允许卫生院拿出医疗服务收入,增发医护人员绩效,并向临床一线倾斜。
记者发现,浏阳乡镇医院,工资最高的往往不是院长,而是学科带头人和一线专家,有的医生收入是院长的五六倍。高层次人才或医院急需的紧缺型人才,可拿百万年薪,还可破格申报高级职称。医院用绩效激励医生外出进修,回来后强大专科力量。
激励机制留住了好医生,浏阳还通过改革,不断破除专科发展的重重障碍。
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只能用基本药物,如何满足专科发展需求?
浏阳将集里、社港等大型乡镇卫生院的专科业务进行剥离,参照公立医院管理,允许专科采购非基本药物,扩大诊疗范围。
卫生院不允许做四类手术,浏阳有设备,医生有资质,岂能空转?
浏阳申请医改试点,为卫生院争取手术权限。集里医院成为湖南省唯一一家设有重症监护室、能做开颅手术的乡镇医院。去年还开展了2台脑神经修复术,让一名“植物人”睁开了眼睛。
医保基金有限,卫生院来了病人难道不收?
浏阳设立医保基金分配讨论机制,专科服务能力越强,医保基金分得越多,越能收治更多病人,刺激乡镇医院不断提升专科服务能力。
除了“绩效、改革”,记者还不止一次听到“合作、共赢”这些词语。
北盛镇中心卫生院发展骨科相关专科,会避开社港医院的骨科;大瑶镇中心卫生院发力肛肠科,提前调研了周边乡镇医院的情况……差异化发展,是医院之间的默契。
医联体,更是合作共赢的生动体现。记者采访时犯迷糊,一家医院怎么和好几家不同的医院形成医联体?原来,浏阳给了医院极高的自由度,不光医院层面可以签署医联体合作,科室也可自由“找导师”,单独携手专科实力强的医院。
未来,路又在何方?
高速增长期过后,浏阳如何保持竞争力,未来路在何方?
“做医疗也是做市场,要紧跟市场环境走。”北盛镇中心卫生院院长周军说。他带记者参观医院全新装修的口腔医学中心,绿植、沙发、口腔CT设备……不像在乡镇,仿佛步入高端口腔诊所。
老龄化加剧、人们对口腔健康日益重视。周军看准这块市场,去年派出3名医生,到长沙市口腔医院学习半年,成为浏阳第一家做种植牙的基层医疗机构。
翻看该医院数据,目前口腔医学中心业务量不大,但潜力无限。今年一季度种植牙人数,就达到2023年的一半。
同样随市场而动的,还有沙市镇卫生院。
早在3年前,沙市镇卫生院妇产科主任李海云发现,出生率下降,产科床位开始出现闲置。科室要发展,只能谋求转型。
李海云带记者来到一间新诊室,皮肤科的牌子刚挂上,臭氧水疗仪等相关皮肤诊疗设备陆续到位,已经有皮肤病患者闻讯而来。
“做宫腔镜、腹腔镜的手,做皮肤项目,轻而易举。”李海云说,接下来,妇产科会送更多医生护士外出进修,不仅满足周边乡镇居民湿疹、带状疱疹等皮肤病治疗需求,还会提供轻医美等服务项目。
已有的专科,则在细分领域不断深耕。
“别看现在只是一个小窗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第二个中心!”在社港医院骨质疏松门诊前,副院长罗鹏信心满满。
野蛮生长时期,社港医院也曾在骨科之外发展出外科、妇产科等诸多专科。在新医改规范下,社港医院仅保留骨科治疗中心。一时阵痛,倒逼社港医院专心主业,围绕骨科做出了“大文章”。
“瞄准全国一流的骨科技术,送出去进修一批人才,回来就能开设新科室。我们的设想很简单,只要跟骨科相关,未来在社港都能找到治疗方案。”罗鹏说,去年医院单独开设运动医学科,一年的就诊量已逼近北京的大医院。
社港医院规划,骨质疏松门诊将发展为治未病中心。“一个治疗中心收入超4亿元,两个中心超10亿元不是梦。现在我们是省重点专科,不断深耕,相信可以争创国家重点专科。”罗鹏说。
“医院面积规模不可能再扩大,考验我们服务能力的时候到了。”集里医院院长赵黎明说。
在集里医院门诊大楼前,一辆崭新的救护车正在紧急调试。和其他救护车不同的是,这是集里医院新购置的5G移动卒中单元。车内信息与医院系统接通后,这趟救护车可实现脑卒中病人上车即入院。车上有CT设备,可以做检查,并配备专业团队进行溶栓等治疗,做微创手术,为患者争取到最佳救治时机。
“我们去年参加学术会议了解到,山东有医院已在车上溶栓100多例,湖南还没有先例。”赵黎明说,这辆车花了600多万元,从人力物力财力上算是亏本买卖,但为了进一步提升专科服务口碑、扩大影响力,医院还是决定引进。
“超级乡镇医院”发展至此,还考验着医院管理者的智慧。
赵黎明介绍,集里医院这么大体量的医院,配置1400多人不为过,但目前仅800余人,牢牢控制了人力成本。医院还严格控制医疗耗材采购成本,甚至改变付款方式,减少跟供应商的接触,“只选对的,不选贵的,不断降低患者负担。”
精细管理下,集里医院每个月都会分析财务收支状况,每年都有资金结余,确保医院良性健康发展。
“医院‘卷’是常态,但受益的是患者。”赵黎明说,老百姓的需求在哪里,医院未来的发展道路就在哪里。
【记者手记】
专科能力变强
不忘服务初心
黄婷婷
浏阳“超级乡镇医院”现象,曾有专家表示担忧:如果让一家乡镇医院自己选择,它肯定优先发展赚钱的专科服务,而忽视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和全科医生服务。
记者采访前也有疑惑,浏阳的乡镇医院赚钱能力不断强大,是否还能做好基本卫生服务?浏阳如何把握乡镇医院公益性和经营性的关系?
事实上,浏阳平衡得不错。
如今步入浏阳乡镇医院,护士会引导陪护病人,做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筛查,并纳入系统管理。2022年,浏阳开始推行全科诊疗模式,将基本医疗、基本公卫、家庭医生签约、慢性病管理等融为一体,大幅提升了基层首诊率。
在大瑶镇中心卫生院,全科医生戴娜管理镇上3个村2000多名糖尿病、高血压病人。“之前不达标的人太多了!一年多来,我们联合村医,进村讲课,做健康科普,为他们调整用药,现在村里好多人会主动来做筛查,患并发症人员数量明显减少。”
国家医改要实现基层首诊分级诊疗模式,就近就医,引导医保“下沉”,这是乡镇卫生院应该承担的职责。
浏阳没有将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当成负担,而是将其作为“引流”手段,做好服务,建立居民对医院的信任感。同时,乡镇医院不断提升专科服务能力,病人来了就能治好病,进一步为专科发展赋能。
公共卫生带动基本医疗,基本医疗提升公共卫生服务能力,浏阳正在逐步实现百姓得利、医保使用效率提升、乡镇卫生院发展的共赢局面。